“周全叔,”陈乐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下去的决断,“明早你亲自去一趟澳门。”
“澳门?”
“对。去找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海顿。就说我有一批暹罗稻米要出手,请他牵线,让他的船帮我带货到宁波港卸货。紫檀不从广州出了,绕道闽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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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可宁波那边的关口咱们没打点过,万一被查出来是禁运硬木……”
“所以用稻米做幌子。”陈乐天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去,“这是范德海顿去年在巴达维亚写信给我时提过的条件,他一直想要暹罗米的专营权。我拿这个跟他换船舱位,他值得冒险。”
周全接过单子就着灯笼光一看,瞳孔微缩。那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货物清单、分成比例、风险条款,每条都写着具体到银两数目,分明是早已备好的预案。
“少爷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陈乐天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像海上薄雾:“从知道潘家开始包粤海关份额那天起,我就在想退路了。父亲说过,做生意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咱们现在这个篮子,有人正举着锤子要砸。”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栈桥两侧的灯笼东倒西歪。远处福船的桅顶上,一盏红色信号灯摇摇晃晃地升起,那是值夜水手报平安的暗号。陈乐天望着那盏红灯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京城收到的家信。父亲陈文强在信里用极隐晦的笔法提到——有人在朝中动了查陈家的念头,让他在南边“收敛锋芒,暗蓄后手”。
当时他还不甚在意,觉得父亲太过谨小慎微。如今潘家这一刀明晃晃地劈下来,他才品出那封信里每个字的分量。
“周全叔,”他最后又说了一句,“澳门的事办妥之后,你托人带信回京给我父亲,就说……南边海上有雾,船要绕道走。让他告诉二弟在京中,务必盯住工部军器局那批弓弩牙材的验收日子,拖得越久越好。我这边绕路,至少要多费二十天。”
周全重重一点头,转身疾步没入夜色。两名镖师也跟上去了,栈桥上只剩陈乐天一个人。他拢了拢身上薄氅,忽然觉得这广州的冬夜竟比京城的朔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家大宅西跨院的书房里,他的二弟陈浩然正对着案上一盏孤灯,把一沓誊抄好的《军需核验条目》逐条翻看。灯花爆了一声,他笔尖微微一顿。
门帘掀开,年小刀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搁在桌角。陈浩然抬眼看了看她,年小刀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递了折子。鄂尔泰那边的路子。”
陈浩然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缓缓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堪堪欲坠。
他没有立刻问是谁递的、递了什么。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核验条目上,在“监造官签名”与“物料来源”两栏之间,用朱笔轻轻画了一道红线。
这世上的账,有些是算给账房先生看的,有些是算给御史老爷看的。而他陈家现在要算的,是给养心殿东暖阁里那位看的一笔账。这笔账要做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才能在有人拿放大镜来照的时候,照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琉璃瓦。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陈浩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声问:“大哥那边有信来吗?”
年小刀摇头:“港口那边的信鸽还没到。但按日子算,那批紫檀该靠岸了。”
陈浩然没应声,只是把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海舆图》。图上广州港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圈,此刻那圈朱砂在烛火下透出暗沉沉的殷红色,像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