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半密折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一夜,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也一直燃到了天色将明。雍正最后合上所有文册时,指腹压在了鄂尔泰密折末尾那句“此等财力,若蓄异志,何以钳制”之上,停了足足三个呼吸。

窗外传来第一声鸦鸣。

他推开折子,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南滑过直隶、河南、湖广,最后点在广州府的位置上。指尖在那处轻轻叩了两下,就像今晚叩击紫檀桌面一样。

“陈乐天……”他低念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苏培盛,“传旨给粤海关监督,着他将近三年紫檀进口的商册尽数誊抄一份,送军机处存档。”

苏培盛弯腰称是,心里却咯噔一下。存档——这两个字在宫里头从来不只是“存着”的意思。那是要先查后存,查明白了,才有资格入档。

皇帝开始查陈家的海外生意了。

这个念头从苏培盛心头滚过时,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与此同时,广州港外海二十里处,一艘挂着荷兰旗的商船正趁着夜潮向澳门方向疾驰。船腹暗舱里堆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原木,散发出清苦而沉静的香气。

陈乐天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黄埔港灯火,手里攥着周全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铜钱。那是陈文强从山西带出来的老铜钱,正面“康熙通宝”四个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他把铜钱贴紧掌心,感觉到铁器传来的一丝凉意。

海风陡然转急,船身猛地一晃,暗舱里传来木头滚动的闷响。大副在舵楼吼了一声“升半帆”,水手们赤脚跑过甲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进浪涛里,像某种急迫的鼓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乐天抬头望向北方夜空。京城在这条海路的尽头,远得看不见半点星火。但他知道,此刻那座城里有他父亲、二弟、三妹,有陈家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和声名,也有一双正在暗处审视他们的眼睛。

浪涌推着船身倾斜,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形,掌心的铜钱硌得有些疼。

“再快些。”他对着黑暗中的海面说。

船没有回答,只有潮声一遍遍拍过船壳,像时间本身在催促什么。

而在京城东北方向八百里外的宣化府城墙上,陈文强正裹着厚棉袍站在雉堞之后,望着西北方连绵的烽燧。最后一垛烽火刚刚熄灭,灰烟被朔风扯碎,散进铅灰色的天幕里。

他呵出一口白雾,对身后副手说:“第二批煤炉明日装车。还有——把咱们在口外那几个马场的骡子全调回来,骆驼也租上。前线催得紧,一趟送不够就分两趟。”

副手应声去了。陈文强独自站在城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背压住嘴唇,等那阵咳意过去,低头一看——手背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痕。

他把手背在袍摆上蹭了蹭,面不改色地重新望向远方。

烽燧尽头,准噶尔的骑兵正在集结。而在更遥远的南方海面上,他儿子的船正载着满舱紫檀,穿过一片布满暗礁和海盗的陌生水域。

这个冬天,陈家的每一根线都被绷到了极限。

而雍正的目光,才刚刚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