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浩然苦笑了一声,大哥,你当真以为这世上只有王法?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是方才在书铺里花五两银子从一个书吏手里买来的抄件。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文强的瞳孔骤然一缩——
……查陈氏商号,原籍江宁,近年骤富,结交权贵,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其紫檀贸易获利之巨,疑与海商私贩勾连;其煤炭行销之广,或涉侵占官地;其乐坊之设,尤恐引诱官员子弟,败坏风俗……
抄件下面没有署名,但那个字的笔锋凌厉如刀,一看就是御史台的手笔。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文强一把抓过纸,声音都变了调。
刘文藻门客喝多了酒,在书铺里跟人吹牛时漏出来的。我花银子买了他的抄本。浩然说,大哥,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不知道皇上看了没有,也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
晚膳到底还是摆了。
四冷八热一坛子二十年陈的状元红,菜色比平日里还丰盛三分——这是陈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是一家人好久没齐齐整整吃顿饭了。可真正入了席,筷子却都动得敷衍。
陈文强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他方才在厅里还气势如虹,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碟酱牛肉。
陈父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叹了口气:都别耷拉着脸。天塌不下来。
爹,您不知道。文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张纸上写的那些罪名——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哪一条不是杀头的罪?雍正爷这两年整顿吏治,革职抄家的三品以上大员就有好几十个。咱们家算什么?不过是一介商贾,说捏死就捏死了。
现在知道怕了?浩然放下筷子,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我提醒了你多少回?让你收敛些、低调些,你偏要把强盛集团的招牌挂得满京城都是。大哥,你想想,哪个正经商号会给自己起名叫的?知道的说是商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造反呢。
文强被这话噎得脸一红,半晌才嘟囔:那不是……那不是显得气派嘛……
巧芸忽然地笑了一声。一家人齐齐转头看她。
大哥,你那个招牌确实招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今天在诚亲王府,福晋还问我来着——说你们家那个强盛集团,听着怎么跟土匪窝子的诨号似的。
文强的脸更红了。
陈母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巧芸你也是,净拿你大哥打趣。那招牌怎么了?我看挺吉利的,强盛强盛,咱们陈家就是要强盛。
娘,强盛没错,可太扎眼了。浩然摇摇头,把那张抄件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你们看这条——引诱官员子弟,说的就是乐坊的事。我早说了,让那些官家子弟少来咱们这儿听曲,巧芸你偏不听。
我偏不听?巧芸的眉毛一挑,二哥,你讲讲道理。那些公子哥儿自己非要来,我还能拿扫帚轰出去不成?再说了,咱们乐坊唱的都是正经曲子——《庆丰年》《万民安》,哪一首不是歌功颂德的?他们要来听,那是给咱们陈家面子。
面子?浩然把抄件拍在桌上,巧芸,你是不是忘了曹家是怎么倒的?曹頫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江宁织造的面子、接驾的面子、皇商的面子。结果呢?雍正四年内务府验他的缎子,皆甚粗糙轻薄,一道折子递上去,面子就变成了刀子。
巧芸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眼圈有些发红。
陈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伸手拿过那坛状元红,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烈酒入喉,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潮,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都别吵了。文强、浩然、巧芸,你们三个说的都有道理。文强想做大,没错;浩然想求稳,也没错;巧芸想自在,更没错。可咱们陈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