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宴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夜色里。

——这条船现在是顺风顺水,可水底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夜深了。

宴席散了之后,各人回了各人的院子。陈文强喝得半醉,被小厮扶着歪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明年添船爪哇进货之类的胡话。陈母坐在床边给他拧热帕子敷额头,一边敷一边叹气。

陈浩然没有睡。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摞邸报和抄本,一盏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地响。他反复看着那张弹劾抄件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这些罪名单独拎出来哪一条都不致命,可加在一起,就是一把磨好了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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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让他心寒的,是另一件事。

他今天在书铺里不仅碰到了刘文藻的门客,还碰见了另一个人——年小刀。

年小刀原本是陈家最早雇的那批伙计之一,脑子活络、手脚勤快,文强一度很器重他,把京城好几处煤铺的生意都交给他打理。可这两年此人越来越不安分,私底下跟好几家竞争对手眉来眼去,文强念旧情一直没动他。今天在书铺里,年小刀看见浩然进来,脸色明显变了变,匆匆忙忙把什么东西揣进怀里就走了。

浩然当时没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那个眼神,还有他怀里露出的那一角纸的颜色,跟眼前这张弹劾抄件,几乎一模一样。

年小刀……浩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如果这个人已经倒向了对面——如果他把陈家这些年跟李卫之间的那些灰色往来都抖了出去——

浩然猛地站起身,椅子一声向后滑出老远。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九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远处,宣武门的城楼在月色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书铺里无意间听到的另一句话。那是刘文藻的门客在醉意中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浩然偏偏听见了——

……急什么?有人比咱们急。李卫在江南忙得脚不沾地,怡亲王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等那边腾不出手来,陈家——呵呵——

那个人没有说完。但那个里的意味,让浩然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层冷汗。

他慢慢关上窗,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书房陷入黑暗。黑暗中,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陈家现在站得太高了。站得越高,风就越大。而风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来,他们根本不知道。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响。三更天了。

浩然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笔,蘸了最后一点残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了四个字——

未雨绸缪。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老赵压低了嗓子的呼喊:

二爷!二爷!出事了——东城的煤铺,让官府给封了!

浩然的笔地掉在纸上,墨汁洇开,把那四个字糊成了一团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