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7年 春 建业
孙权接到陆逊死讯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跌坐在御座之上。
手中那道陆逊最后的奏疏,薄薄一片,却重如千钧。
“臣逊,受孙氏三世厚恩,竭尽驽钝,死而后已。今国事艰难,臣不能分忧,反遭疑忌,何颜立于天地?唯有一死,以明心迹,以报先主。”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孙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陆逊一次次为他力挽狂澜的身影。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为他稳住局面的人……
没有了。
被他自己,活活逼死了。
“陛下……”顾雍颤巍巍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孙权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可怕:“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所有人退去,大殿空荡。
孙权独坐良久,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数日后,陆抗奉诏入建业。
年轻的将军一身素服,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跪在殿下,等待着那个害死父亲的人开口。
孙权看着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陆逊,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沉稳,一样的眼神中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走下御座,来到陆抗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陆抗愕然抬头。
“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
孙权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悔恨,“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
他一挥手,宫人捧出一堆案卷,那是杨竺的供词,是那些调查陆逊的密报,是所有构陷陆逊的“证据”。
火盆端来,孙权亲手将那些案卷一页页投入火中。
火焰跳跃,纸灰飘散。
陆抗看着那渐渐化为灰烬的“证据”,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不过是孙权的一种姿态,一种试图减轻负罪感的方式。父亲,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