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现在是一块真正的青石了。三尺见方,比之前大了三倍。表面的触感不再是磨砂玻璃,而是石头特有的、经过岁月摩擦后的温凉。那道裂纹像一道自然的印记。青苔在裂纹中安静地待着,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他摸了摸青石的表面。指尖感受到的是真实的石质触感——粗糙的孔隙被磨平后残留的细微起伏,像皮肤表面的纹理。甚至那道裂纹的边缘也是真实的,他按下去时指尖微微陷入。

他在这块青石上坐了很长时间。他无法计时,但他感知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像身体正在适应这片新的立足之处。他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更多关于那块青石的细节——或者说关于那个位置的细节。青石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半斜着伸向山门方向,夏天时树荫正好盖住青石和石阶交接的那一尺地面。老槐树下面有一张石凳,更矮一些,表面不太平整,被树根顶得微微翘起。石凳的侧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歪斜得像刚学会握笔的小孩画的:小荷到此一游。后面还跟着一个丑得不成样子的圆圈,大概是想画一朵花。

每回忆一个细节,青石就扩展一分。老槐树的根须轮廓在青石边缘浮现了一小段——只是印记,不是真的树根,但那道轮廓让她脚下的青石边缘出了巴掌大的延伸。石凳的轮廓在青石左侧形成了一道矮矮的隆起,像融化的烛台凝固后的形状。石凳侧面那行字也出现了——歪歪扭扭的、笔划深浅不一的小荷到此一游,每个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倾斜。

但代价是同步发生的。

当青石扩展到约五尺见方时,陆明渊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试图回忆小荷长什么样。

他停下来。脑中有一个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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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小荷。记得她总是穿着一件绿衣服,在玄云宗后山的石子路上跑来跑去,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土。记得她个子不高,大概只到他肩膀下方一掌的位置。记得她说话时声音偏脆,像一根竹棍敲击在瓦片上。

但她的脸呢?

他使劲去想。鼻梁的轮廓?没有了。眼睛的形状?没有了。嘴唇的弧度?没有了。他只能记起一个个子不高、总穿绿衣服的轮廓,像一幅被擦掉了五官只剩衣物色块的旧画。他甚至想不起她笑起来时嘴角的走向,想不起她生气时皱眉的方式。

那些细节被他用掉了。用在了重建那块青石上——用在了修复裂纹里的青苔上、老槐树的根须印记上、石凳侧面的歪歪扭扭的字上。他拿小荷的脸换了这些。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换的,可能是他想象石凳侧面刻着小荷到此一游的时候,那张脸就已经被称了重量,换算成了那个丑丑的圆圈。

他在被忘记。被自己忘记。每创造一寸陆地,他就失去一寸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