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热食?”皇帝问。
“如果运输线畅通,晚上会有热汤。但经常没有。我们就吃这些冷的。”
皇帝拿起一块黑面包,用力才掰下一小块。他尝了尝,粗糙,酸涩,几乎难以下咽。
“后方的面包比这个好,”他喃喃道。
“我们听说了,陛下,”一名老兵说,语气中带着讽刺,“听说柏林的面包里还有真正的面粉。”
“注意你的言辞!”一名陪同的军官呵斥。
但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他说的是事实。我的子民在挨饿,我的士兵在吃这种东西战斗。”他看着老兵,“你入伍多久了?”
“1914年8月,陛下。从马恩河开始,凡尔登,索姆河,现在又回到这里。三次受伤,但都‘幸运地’不是重伤,所以每次都回到前线。”
“家在哪里?”
“科隆。妻子和两个女儿。小女儿出生时我在马恩河,现在她已经三岁了,还没见过父亲。”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士兵——可能三十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眼睛里有血丝,手上有冻疮,制服袖口磨得发亮。
“战争结束后,你会得到应得的荣誉,”皇帝最终说,但这话在战壕中显得如此苍白。
“我只想回家,陛下,”士兵轻声说,“我们都只想回家。”
没有更多的话可说。皇帝点点头,继续沿着战壕前进。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这次视察正在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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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时,最前沿的射击阵地
这里距离法军阵地只有不到200米,在晴朗的日子甚至能听到对方的谈话声。战壕更窄,更深,气氛明显紧张。狙击枪声不时响起,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闷响。
“陛下,这里真的不能久留,”兴登堡再次劝说,“昨天这里损失了五个人,都是被狙击手打中的。”
但皇帝似乎没听见。他走到一个射击孔前,从士兵手中接过望远镜,观察对面阵地。
法军的战壕同样破败,同样泥泞。偶尔能看到钢盔的顶部移动,看到炊烟升起。两个多月前,这里还是激烈的战场,现在则是一种疲惫的僵持。
“他们也在挨饿,”观察哨的军官说,“我们经常听到他们抱怨配给减少。有时候晚上他们会喊话,用法语和一点德语,问我们有没有多余的食物。”
“你们交流?”
“有时候,陛下。在不违反命令的情况下。他们也是人,也厌倦了战争。”
皇帝放下望远镜。他想起战前访问巴黎的情景,想起塞纳河畔的咖啡馆,想起法国总统和部长们的宴请。那时他们是文明世界的同僚,现在他们是隔着200米泥泞互相杀戮的敌人。
“无意义的屠杀,”他低声说。
“陛下!”鲁登道夫急忙插话,“这是为了德国的生存空间!为了欧洲的未来!”
皇帝转身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未来?鲁登道夫,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士兵!看看这片土地!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一片废墟,一代年轻人被摧毁,整个欧洲在流血?”
掩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皇帝公开质疑战争目的,这是不可想象的。
鲁登道夫脸色铁青,但保持着军人的克制:“陛下,如果我们现在停止,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我们必须战斗到胜利,否则德国将面临毁灭。”
“也许毁灭已经开始了,”皇帝喃喃道,但声音太小,只有最近的几个人听到。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伸手扶住墙壁。连日来的劳累,战壕的恶劣空气,精神的冲击,这一切压垮了他。
“陛下!”侍从官急忙上前。
“我没事,”皇帝摆手,但脸色苍白,“只是……需要新鲜空气。”
但他们在地下掩体里,唯一的新鲜空气来自狭窄的通风管,而那空气中混合着硝烟和腐烂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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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30分,集团军司令部
视察队伍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后方。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一座被部分摧毁的庄园地下室里,虽然简陋,但有桌椅、地图、甚至一瓶白兰地。
皇帝坐在唯一的扶手椅上,慢慢喝着侍从官递上的水。他的制服沾上了泥点,金色饰带失去了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筋疲力尽。
军官们站在周围,等待他说话。但皇帝只是凝视着桌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部队位置、炮兵阵地、补给线、还有无数的红色和蓝色箭头,代表着过去的进攻和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