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这里多久了?”队长问。
“从4月就在这儿,”老兵回答,“炮击太猛烈,上级命令我们保护平民撤到这里。通讯断了,不知道外面情况。食物和水快没了,所以……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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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其他地方还有抵抗吗?”
老兵摇头:“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三周了,只听到上面的爆炸声和枪声。可能还有人在战斗,可能……都死了。”
队长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命令:“平民和伤员由两人护送回地面,交给医疗部队。战斗人员……押送战俘营。”
拜尔负责押送。当他和另一名士兵带着这群平民和伤员沿着楼梯向上走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法国女孩抬头看着他,用清晰但口音很重的德语问:“先生,战争结束了吗?”
拜尔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战争远未结束?告诉她凡尔登之后还有更多战斗?告诉她她的父亲或兄弟可能已经死了?
“今天,在这里,结束了,”他最终说,知道自己在撒谎,但无法说出真相。
女孩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抓紧了她母亲的手。
当他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堡垒的缺口照进来,可以看到外面弥漫的硝烟和远处持续的炮声。沃堡的战斗确实结束了,但凡尔登的战斗还在继续。
在堡垒主入口,德军士兵正在升起帝国军旗。那面黑白红三色旗在晨风中展开,在布满弹孔的堡垒上方飘扬。
拜尔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四个月,无数死亡,无数牺牲,就为了占领这一堆破碎的混凝土,为了升起一面旗帜。
他想起那个法国女孩的问题:“战争结束了吗?”
不,孩子,他想,战争不会结束。沃堡陷落了,还有杜奥蒙堡,还有304高地,还有默兹河西岸,还有凡尔登城,还有法国,还有整个欧洲。战争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每次你以为醒来时,都发现只是进入了另一层梦境。
施特拉赫维茨少校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我们做到了,中士。沃堡是凡尔登防御体系的核心。拿下这里,西岸的大门就打开了。”
“代价呢?”拜尔问,自己都惊讶于问题的直接。
少校的笑容消失了:“代价……很大。初步估计,攻击沃堡的部队伤亡超过三千。但法军损失更大,至少五千。而且我们占领了战略要地,这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
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拜尔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受伤的士兵,那些在堡垒地下室里等死的法国平民。这些都可以用数字衡量,只是没有人愿意去计算。
“下一步是什么,少校?”
施特拉赫维茨指向西方,凡尔登城的方向:“下一步是那座城市。总参谋部计划在两周内发起总攻,渡过默兹河,直捣凡尔登。届时,整个法国的脊梁将被折断。”
拜尔望向那个方向。凡尔登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海市蜃楼,像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他知道他会参加那场总攻,会渡过默兹河,会冲向那座城市。不是因为爱国热情,不是因为对胜利的渴望,只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战斗,前进,生存,直到无法继续。
战争已经重塑了他,就像它重塑了沃堡,重塑了凡尔登,重塑了整个欧洲。现在,他只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沿着预设的轨道向前滚动,无法停止,无法转向,只能等待磨损、损坏、最终被替换。
“准备转移,”施特拉赫维茨说,“明天我们向默兹河推进。更多的战斗在等着。”
是的,更多的战斗在等着。拜尔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准备离开这座刚刚陷落的堡垒。在他身后,帝国军旗在晨风中飘扬,宣告着德军的“突破”,宣告着凡尔登战役的“转折点”。
但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突破只是意味着进入更深的战场,转折只是意味着面临更残酷的战斗。沃堡陷落了,但战争远未结束。
在凡尔登的这片废墟上,在1916年6月7日的这个清晨,德军确实取得了突破。但突破之后不是胜利,而是更漫长的道路,更沉重的代价,更深的绝望。
拜尔走向集结区,加入行进的队伍。在他周围,更多的德军部队正在调动,更多的火炮正在部署,更多的士兵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战争还在继续。凡尔登还在燃烧。而他们,这些前线的士兵,只能继续前进,直到前进的力气耗尽,直到战争的逻辑终结,直到……直到某种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晨光中,沃堡的废墟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纪念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勇敢与怯懦,牺牲与屠杀,胜利与失败。而在它上方,那面德国军旗飘扬着,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哀悼什么。
拜尔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这就是他的战争,这就是凡尔登,这就是1916年的夏天:没有终结的突破,没有尽头的战斗,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在默兹河的对岸,凡尔登城等待着,像下一个目标,像下一个坟墓,像这场战争的下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