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索姆河的少年师

1916年9月25日,索姆河前线,德军第121志愿师集结地

晨雾如巨大的裹尸布覆盖着索姆河谷。在这片被炮弹反复犁过的土地上,连草都不再生长——只有无尽的弹坑、锈蚀的铁丝网和偶尔从泥土中伸出的僵硬手臂。

一万二千名年轻人站在晨雾中。

他们是第121志愿师,组建于六周前的柏林,由大学生、工人、职员和农民组成。平均年龄十九点四岁,百分之四十三的人从未离开过家乡,百分之七十一的人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不是报纸上的照片,不是电影院的新闻片,是真实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让人作呕的战场。

埃里希·贝克尔站在第三连队第七排。六周的训练让他瘦了五公斤,皮肤晒成棕色,手上磨出厚茧。他学会了挖战壕、拼刺刀、戴防毒面具、在炮火中匍匐前进。但他没学会如何面对眼前的景象。

“上帝啊……”左边传来低沉的呻吟。是弗里茨,那个柏林工人,正弯腰干呕。他昨晚吃了什么东西不对,还是单纯被吓到了——没人问。

埃里希没有吐。他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弹坑,那些残骸,那些黑色的凝固的血迹。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你必须习惯。

师指挥官冯·里希特霍芬上校骑马从队伍前缓缓走过。他五十二岁,已经在西线战斗了两年,失去过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他的脸像风化后的岩石,没有表情。

“孩子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一万二千人耳中,“你们面前是索姆河。六周前,你们的同龄人在这里围歼了英国两个精锐师。现在,英国人回来了,带着更多的炮,更多的仇恨,更多的复仇欲望。”

他勒住马,扫视这群年轻的面孔。

“你们会被炮击。你们会被毒气熏。你们会看到战友的头在你旁边炸开,内脏在你脚下流淌。你们会哭,会叫,会想逃跑。但你们不能跑。因为你们身后是德意志,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姐妹,你们的未来。”

停顿。

“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举手。我会把你调到后方当炊事兵。没人会嘲笑你。”

一万二千人沉默。没有人举手。

埃里希感到喉结滚动。他想举手吗?不,他不能。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羞耻——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恐惧,比面对恐惧更可怕。

里希特霍芬点头,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是赞许还是悲哀。

“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大学生、工人、农民了。你们是德意志帝国的士兵。你们的生命属于帝国,你们的死亡属于历史。”

他转身,用马鞭指向东方:

“现在,前进。”

上午9时,前线战壕,第121志愿师第3营阵地

战壕比埃里希想象中更窄、更深、更臭。两侧是沙袋和木板支撑的土墙,脚下是混合着泥浆和排泄物的烂泥,头顶是伪装网和偶尔飞过的流弹。每隔二十米有一个机枪巢,每隔五十米有一个迫击炮位。

“新来的?”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兵靠在战壕壁上,叼着烟斗。

埃里希点头。

老兵打量他,目光在他崭新的制服上停留片刻:“第121志愿师?报纸上说的‘少年师’?”

“是的。”

老兵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吐出一口烟:“知道‘少年师’在柏林什么意思吗?”

埃里希摇头。

“意思是:一群孩子,急着来送死。”

埃里希感到血涌上脸。他正要反驳,一声尖锐的呼啸打断了他。

“隐蔽!”

老兵一把将他按在战壕底部。几乎同时,炮弹在二十米外爆炸,泥土如雨落下,战壕剧烈震动。

一发,两发,三发——英军开始例行骚扰炮击。

埃里希趴在泥浆里,感觉心脏要从胸腔跳出。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真正的炮击——不是训练场的模拟,是真的要把人撕碎的钢铁暴雨。每一发炮弹落下,他都本能地缩紧身体,等待被炸成碎片的感觉。

炮击持续了三分钟。感觉像三小时。

当最后一声爆炸远去,老兵松开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第一次?”

埃里希点头,牙齿还在打颤。

“会习惯的。”老兵重新点燃烟斗,“但永远别告诉别人你习惯了。那才是真正的疯。”

他指向战壕的拐角:“第三连队的防区在那边。你们的连长是施特林泽少尉。他也是新来的,但比你早两周。”

埃里希顺着方向看去。战壕深处,一个年轻军官正在检查机枪巢的射界。他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动作熟练得不像新人。

那就是他的连长了。

上午10时,第3营指挥部

施特林泽少尉——全名弗里德里希·冯·施特林泽,柏林大学哲学系辍学生,第121志愿师第3营第3连连长——正在研究地图。

他面前是一张比例1:的索姆河战区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阵地。他的连队负责一段长约三百米的防线,正对着英军第2师的集结区。根据侦察报告,英国人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进攻,目标就是他们这段防线。

小主,

“少尉,”传令兵报告,“新兵已分配到各班。全连满员二百四十七人,其中新兵一百八十三人。”

施特林泽点头,没有抬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群孩子,第一次上战场,面对的是英国正规军的全力一击。

他想起六周前的自己。那时他刚在柏林大学注册三天,站在征兵站的长队里,看着周围激动的年轻人。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现在他知道,没有人能准备好。

“通知各班班长,晚饭后开会。”他说,“还有,让新兵把家信都交上来——统一存放,战后寄出。”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少尉,这是不是……”

“是不是太悲观?”施特林泽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年轻,但眼神很老,“悲观的人活得更久。”

下午3时,战壕深处

埃里希正在挖战壕。这是每个新兵的必修课——用工兵铲加固自己负责的那段战壕壁,把松软的泥土拍实,把支撑木桩打得更深。

他的手已经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但他不能停。老兵说,如果战壕塌了,你就会被活埋。

“埃里希。”旁边传来声音。

他转头,看到弗里茨——那个柏林工人——正瘫坐在战壕底部,脸色惨白。

“怎么了?”

“我……”弗里茨的嘴唇在颤抖,“我刚才在清理弹坑的时候……看到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的。”

埃里希沉默了。

“是英国人的,”弗里茨继续说,“手指上还有戒指。铜的,很旧,可能是结婚戒指。我想……想把它拉出来,看看有没有身份牌……”

他停下,喘不过气。

“但它连着。整条手臂连着。我拉的时候……整只手从手腕那里断了。里面的骨头是黑的,肉是绿的……”

弗里茨开始干呕。

埃里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说:“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是我爷爷。那时我六岁。他躺在棺材里,脸上涂着粉,看起来很安详。我摸了他的手——冰的,硬的。”

弗里茨看着他。

“后来我问我妈妈,爷爷去哪了。她说,去天堂了。但我摸他的手的时候,知道那不是他。只是一具空的壳。”

他停顿:“战场上的人也一样。那不是他们,只是壳。”

弗里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拿起工兵铲,继续挖战壕。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黄昏18时,第3营指挥所

施特林泽正在参加战前会议。营长冯·艾兴多夫少校——一个参加过普法战争的老军人,七十三岁被召回服役——正在部署明天的防御计划。

“根据侦察,英军将在凌晨发动进攻。目标是突破我军第一道防线,直取第二炮兵阵地。”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我们第3营的防区。他们选了我们。”

房间里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兵师,面对精锐英军,被选为主攻目标。

“兵力对比?”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