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索姆河的少年师

“英军第2师,约一万八千人,其中至少五千是参加过索姆河战役的老兵。我们营,一千二百人,百分之七十是新兵。”

更深的沉默。

艾兴多夫扫视这群年轻的面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更有经验的部队来?”

他停顿,声音变得沉重:“因为这就是战争。敌人不会挑容易的对手。他们挑弱的。而我们,就是那个‘弱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渐渐暗下的索姆河谷,远处偶尔有照明弹升起。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弱的,不一定输。英国人可能有一万八千人,有更多的炮,更多的经验。但他们有一件事不如我们。”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他们是为政府战,为国王战,为遥远的不列颠战。而我们——我们是为父母战,为家乡战,为德意志战。我们知道自己扞卫的是什么。”

他转身,面对这些年轻的面孔:“明天,当炮弹落下,当子弹呼啸,当你身边的战友倒下,你可能会想逃跑。但记住:你身后三百公里,就是柏林。你的母亲,你的姐妹,你的未婚妻,都在那里。如果你退,英国人就会进。你的家,就会变成他们的占领区。”

没有人说话。

施特林泽感到喉结滚动。他想起了母亲,那个东普鲁士乡下独自等待的女人。如果他退,英国人会不会打到那里?会不会占领那座有父亲坟墓的小村庄?

不会。他告诉自己。但也许会。

“准备战斗。”艾兴多夫最后说,“今晚不睡,检查武器,加固工事。凌晨四点,全部进入战斗位置。”

会议结束。

施特林泽走出指挥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偶尔有照明弹升起,惨白的光照亮弹坑累累的无人区。那些光像是死者的手,在黑暗中徒劳地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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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最后一封家信:“弗里茨,不是所有牺牲都有意义,但所有意义都需要牺牲。”

明天,他会见证意义。或者牺牲。

晚上21时,战壕深处

埃里希坐在自己的战斗位置,检查步枪。Gewehr 98,毛瑟厂制造,枪号。他擦了擦枪机,拉栓试了试,动作流畅。

旁边,弗里茨正在写最后一封信——按照施特林泽的命令,所有人必须把家信交上去统一存放。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

埃里希没有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告诉母亲他害怕?告诉她他可能明天就死?告诉她他后悔了吗?

不。他什么都不写。

如果明天他死了,母亲会收到一份标准的阵亡通知。上面会写“为德意志光荣牺牲”。不会写他在索姆河的泥浆里瑟瑟发抖,不会写他看见从土里伸出的手时尖叫,不会写他此刻多么想回到柏林,回到那个有母亲等待的公寓。

也许这样更好。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英军正在炮击后方,试探防线。那些炮弹落地的声音,像是巨人的脚步,一步步接近。

弗里茨写完信,折好,递给经过的传令兵。然后他转头看埃里希:“你不写?”

“不写。”

“为什么?”

埃里希想了想:“因为我不想让妈妈在信的结尾看到‘如果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那太残忍。”

弗里茨沉默,然后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们并排坐着,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

“埃里希,”弗里茨突然问,“你怕吗?”

“怕。”

“我也是。”

沉默。

“但你猜怎么着?”弗里茨继续说,“怕的时候,我就想我爸爸。他也在克虏伯工厂干了三十年,每天面对的是机器,不是敌人。他从来没怕过机器。所以他教会我:害怕的东西,你就学会控制它。”

埃里希看着他。

“所以我要学会控制恐惧。”弗里茨握紧步枪,“明天,当英国人冲过来的时候,我要让他们知道,柏林的工人不是好惹的。”

埃里希没有说话。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勇敢,是陪伴。知道有人和你一样怕,一样在黑暗中等待黎明,一样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这种感觉,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真实。

凌晨4时,索姆河前线

天还没亮,但双方都知道黎明快来了。

第121志愿师的一万二千名年轻人,趴在战壕里,握着步枪,等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

施特林泽少尉检查完最后一段防线,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他的连队二百四十七人,全部就位。没有人睡觉,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和武器的轻微摩擦声。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无人区对面。英军阵地隐约可见,偶尔有人影晃动。他们也在准备。

第一次上战场的感觉,他永远忘不了——不是恐惧,是虚无。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你自己,和你即将面对的那个瞬间。

他希望他的士兵们此刻感觉好些。但他知道不会。

“少尉,”旁边的传令兵低声说,“营部命令:五分钟后照明弹,然后炮击十五分钟,然后步兵出击。目标是压制英军进攻线。”

施特林泽点头。这是标准的反准备战术——在敌人进攻前先发制人,打乱他们的部署。

他看向怀表。4:47。还有三分钟。

远处,英军阵地突然升起信号弹。红色的,一连三颗。

“隐蔽!”施特林泽大吼。

几乎同时,英军炮火倾泻而下。不是试探,是全面进攻前的火力准备——上千发炮弹同时落下,整条战线在颤抖。

埃里希趴在战壕底部,双手抱头,感觉世界在崩溃。每一发炮弹都像直接落在他头上,每一阵震动都像要把他的骨头震碎。他张大嘴,试图平衡耳膜的压力,但炮声仍然穿透一切,直接砸在脑子里。

五秒,十秒,二十秒——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

然后,炮火突然停了。

寂静像固体一样压在耳膜上。

“起来!”老兵的声音,“进入阵地!他们要来了!”

埃里希踉跄站起来,靠到胸墙上,举起步枪。他的双手在颤抖,视线模糊,但透过晨雾,他看到了——

灰色的人潮。英国人。成千上万的英国人,正在无人区中前进。

“开火!”施特林泽的命令。

机枪开始嘶吼。步枪开始射击。迫击炮开始轰鸣。

最前面的一排英国人倒下。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

埃里希瞄准一个人影,扣动扳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中。他只知道拉栓,瞄准,射击,拉栓,瞄准,射击——机械地重复,像他在训练中做过的那样。

旁边,弗里茨也在射击,嘴里念念有词——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诅咒,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英国人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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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排英国人倒下,不是被击中,是主动卧倒。他们身后,第二排英国人继续前进。

“他们是轮换冲锋!”老兵大喊,“打后面的!前面的让他们趴着!”

埃里希调整目标,瞄准第二排的人影。瞄准镜里,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脸,和他差不多大,正端起步枪瞄准他这边。

他扣动扳机。

那张脸消失了。

埃里希继续射击。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步枪管开始发烫,弹匣需要更换,手榴弹要扔得更远。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战争中失去意义。

当英军终于撤退时,埃里希瘫坐在战壕里,浑身是汗,双手颤抖得无法握紧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