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监水吏

暮春时节,神京城外,长亭畔,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和煦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暖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离别的微醺。

贾珝与黄樊并肩立于亭外,目光皆投向那官道尽头缓缓驶来的一行车马。今日,是新科状元、钦点治水御史张梭离京赴任的日子。他未如惯例留京入翰林院清贵之地,而是被兴隆帝特简为“监水吏”,派往扬州,督理水务。此乃新设之职,权责颇重,亦风险暗藏,十二名监水吏分赴各处水患频发之地,而以张梭为首,足见圣意。

车马渐近,当先一辆青呢官车,虽不奢华,却规制严整,代表着朝廷命官的威仪。车后跟着数骑护卫,以及装载着行李、书籍的骡车。张梭已换下了状元红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更显沉稳。他远远望见亭中等候的二人,连忙示意停车,自己快步下了马车。

“贾兄!黄兄!劳动二位远送!”张梭快步上前,对着贾珝和黄樊便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带着不舍。

贾珝与黄樊连忙还礼。贾珝扶住他,笑道:“张兄此言差矣。你我兄弟,何须客套?此去扬州,山高水长,焉能不送?”

黄樊也朗声道:“就是!张兄如今是钦差御史,我们这是来沾沾官气!”

三人相视而笑,往日同在国子监求学、把酒言欢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却要各奔前程,心中不免都有些感慨。

早有随行仆役在亭中石桌上摆好了践行酒。三人入亭坐下,贾珝亲自执壶,斟满三杯酒。

“张兄,”贾珝举杯,神色郑重了些,“此去扬州,任重道远。以兄之才学,治水之策必是胸有成竹。只是……官场之上,波谲云诡,尤甚于江河风浪,望兄万事谨慎,三思而后行。”

张梭接过酒杯,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多谢贾兄提醒。不瞒二位,初闻此命,我心中亦是激荡,恨不能立刻奔赴水患最烈之处,如青州,解民倒悬。奈何……”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些许酒渍沾湿了官袍前襟也浑然不觉,“圣人以‘为官者不供家乡’为由,将我派往扬州。扬州……富庶甲天下,水网虽密,却鲜闻有大灾大患。我这一身所学,恐难有施展之地。”

贾珝闻言,与黄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声音压低了些:“张兄,你只道圣人此举是限制了你,却未深想其中回护之意。”

“回护?”张梭一怔,看向贾珝。

“正是。”贾珝目光清明,分析道,“青州水患之所以难治,根源岂止在天灾?更在人祸!彼处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土地兼并严重,豪强侵占河道、围湖造田者比比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兄你寒门出身,根基浅薄,若贸然前往,欲行那霹雳手段,清丈田亩,疏浚河道,触动的将是整个青州官绅的利益网。届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纵有满腔抱负,只怕尚未施展,便已……”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