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梭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被一腔热血所激,未及深思此节。此刻听贾珝点破,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他想起在京中所闻,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欺上瞒下,甚至敢对朝廷钦差阳奉阴违、乃至下黑手的事例,并非没有。
“那……那扬州门阀势力,难道就不深厚了?”张梭仍有不解。
贾珝笑容更深,带着一丝了然:“扬州世家,自然也是树大根深。但张兄可曾细想过,为何扬州水网密布,却鲜有如同青州、徐州那般惨烈的水患奏报?”
张梭愣了愣,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贾兄的意思是……扬州官绅,于此道早已形成默契,将水患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甚至借此牟利,却不愿根除,亦不愿上报朝廷夸大其词,以免引来朝廷过分关注,打破他们的利益格局?”
“不错!”贾珝赞许地点点头,“扬州之富,在于盐,在于漕运,在于商贸。一个稳定的、可控的水利环境,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他们不需要一个翻天覆地的治水能臣,只需要一个……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能维持现状,甚至能与他们相安无事的官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故此,圣人派你往扬州,其意并非要你立下何等惊天动地的治水之功。此去,张兄只需记住九个字——‘安稳做官,有政绩最好,无政绩也罢,只是千万别犯错。’”
“这……这岂不是庸碌无为?”张梭眉头紧锁,他寒窗苦读,立志为民请命,如今却似乎要被磨去棱角,做个太平官,心中实难认同,不由得叹了口气,“哎……这非我所愿啊。”
一旁的黄樊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张兄,贾三郎所言极是!你初入仕途,锋芒过露,并非好事。我父亲在礼部多年,常言‘刚极必碎,柔极必废’。圣人此举,正是爱惜你这块璞玉,不欲你过早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硬碰硬。你先在扬州这等相对平稳之地历练,熟悉官场规则,积攒人脉资历,站稳脚跟。只要你不犯大错,做出些实实在在、哪怕不大的政绩,圣人看在眼里,日后必有重用之时!此乃‘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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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樊身为礼部尚书之子,自幼耳濡目染,对官场升迁之道看得更为透彻。他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点醒。
张梭沉默了片刻,看着两位挚友关切而诚挚的目光,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开。他并非不通世务,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多谢二位兄台金玉良言!”张梭再次举杯,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多了几分坚毅,“梭,受教了!定当谨记于心,不负圣人期望,亦不负二位挚友之情!”
“如此甚好!”贾珝欣慰一笑,也举起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