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接过《瀛涯胜览》,翻开第一页。郑和的船队在纸上展开,浩浩荡荡的宝船像浮动的城池,船上的旗帜在字里行间飘扬。“观夫海洋,洪涛接天,巨浪如山”,他轻声念着,指尖抚过那些描绘异域风情的字句 —— 古里国的宝石、满剌加的香料、暹罗国的象牙,这些在会典里被称为 “奇技淫巧” 的东西,却在史书中撑起了大明最辉煌的航海时代。
可现在呢?他想起骆思恭递上来的密报,说福建的走私商已经和葡萄牙人勾结,用丝绸换他们的佛郎机炮,那些炮比大明军器局造的厉害十倍。而朝廷却还守着 “片板不得下海” 的规矩,像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小李子,你说,海是什么样的?” 朱翊钧突然抬头,烛火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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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子愣了愣,挠挠头:“奴才听人说,海就是大,一眼望不到边,浪能把船掀翻。”
“不止这些。” 朱翊钧摇摇头,重新拿起那片焦页,“海里有鱼,有珍珠,有能让百姓活命的生计。可朝廷不让他们去捞,偏要让他们守着海边的盐碱地饿死,最后被逼得去当倭寇,这叫什么道理?”
他想起去年陕西赈灾时,有个从浙江逃荒来的老农说过,他们村里的男人,十个里有三个去当 “海客”—— 其实就是走私犯,还有两个被抓去当倭寇,剩下的不是饿死,就是逃荒。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明白,那道 “片板不得下海” 的禁令,不是在防倭寇,是在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朱翊钧小心地把焦黑的书页抚平,用镇纸压住。然后,他拿起朱笔,在旁边画了艘小小的船。船身是歪歪扭扭的,桅杆却画得笔直,像根刺破云层的长矛。
“迟早要改。” 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不然,大明的海,就要成别人的了。”
他想起史书中说的,葡萄牙人已经占了澳门,西班牙人在吕宋杀了上万华侨,而大明的水师,却连自家的海岸线都护不住。再这样禁下去,不用等倭寇来打,海就不是大明的海了。
“万岁爷,您别吓奴才了。” 小李子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海禁是祖制,动不得啊!前年有个御史建议开海,被张首辅批得狗血淋头,还被罢了官呢!”
朱翊钧没理他,只是把画好船的纸页和那片焦页叠在一起,放进金匮的夹层里。那里还藏着他写的蓟镇募兵策,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这些东西,现在还见不得光,可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初春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海岱门传来早市的喧嚣,隐约能听到商贩的吆喝声。
“你看,” 朱翊钧指着东方泛起的朝霞,“天快亮了。”
小李子不明所以,只是跟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