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果然掉出几张纸。蜡笔画,颜色涂到线外面去了。一张画着飞机,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一张画着大楼,窗户画得跟蜂窝似的;还有一张画着拖拉机,轱辘画成了方的。
楚风把这几张画铺在桌上,和赵刚那份工工整整的提纲并排放在一起。
“老赵,”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看。这是咱们的‘理论’,这是咱们的‘实际’。”
他指了指提纲,又指了指那些画。
窑洞外传来狗叫,远远近近的。是老乡家的土狗,叫了几声就停了。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很快被什么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夜风吹过窑洞前的枣树,干枯的枝桠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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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沉默了。他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张。画纸很薄,蜡笔的油渍透过纸背,印在他手指上。
“这些画……”他喃喃道。
“这些画比一万句口号都实在。”楚风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掀开草帘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兵工厂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是夜间加班的炉子。
“明天在会上,我会讲咱们的钢铁产量、粮食增产、识字率。”楚风背对着赵刚,声音混在风里,“但我更想让他们看看这些。”
他转过身,脸上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
“看看这个铁匠想知道自己打的零件用在哪儿。看看这些孩子画的方轱辘拖拉机。看看老乡按手印要求修水渠——他们不知道什么主义,就知道水来了能多打粮。”
赵刚慢慢把那张画放下,蜡笔的红色在他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声音轻了下来,“领导权不是争来的。”
“是干出来的。”楚风接过话头,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糊糊,几口喝下去。糊糊黏嗓子,他咳嗽两声,“谁能让李大锤打的零件装上机器,谁能让王二妮她爹编的筐子卖出去换盐,谁能让这些画方轱辘的孩子将来开上真拖拉机——谁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他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至于我们是谁……”楚风顿了顿,从怀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他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我们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先锋队。我们就是李大锤,就是王二妮的爹娘,就是这些画画的孩子的老师。我们只不过……先站起来了一点,然后伸手拉后面的人。”
窑洞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蹄铁敲在冻硬的土地上,嗒、嗒、嗒。
是通讯员。
草帘子被掀开,冷风又灌进来。通讯员满脸霜花,呵着白气,递上一封插着鸡毛的信——最紧急的军情。
楚风接过,就着油灯撕开封口。纸是粗糙的草纸,字是用铅笔匆匆写的。
赵刚看见楚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很细微的变化,但赵刚注意到了。
“北边?”他问。
“嗯。”楚风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苏军又在边境搞小动作。一个排,越界三公里,搭了个临时哨所。”
“要打吗?”
楚风摇摇头,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有点短,他个子高,坐着不舒服。
“让他们搭。”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搭好了,拍张照。明天开会,我把照片也带上。”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这是……要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啊。”
“摊开了,才好打牌。”楚风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进破碗里,滋啦一声熄灭了,“告诉他们,我们北边有老毛子架枪,南边有蒋光头磨刀,海上还有美国人的军舰。可我们照样让李大锤打零件,让王二妮上学,让老乡们琢磨修水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