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会前风雨

楚风走过去,摸了摸一块木板。木头上有个碗口大的疤,是树瘤留下的,硬邦邦的,刨子刨不动。

“留着。”他说。

“啊?”

“留着这个疤。”楚风用手指敲了敲树瘤,“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用的每一块木头,都是这么疙疙瘩瘩、拼拼凑凑来的。不丢人。”

老木匠怔了怔,然后咧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好嘞!留着!”

大堂侧面,几个妇女在缝制代表们的座位垫子。布是各色各样的碎布拼的——有军装的绿,有土布的灰,还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被面,洗得发白了。她们一边缝一边小声说话:

“俺这块布是从俺男人旧军装上剪的,他牺牲前穿的……”

“俺这个是娃娃小时候的尿布,洗了又洗,软和。”

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细细密密的,像春雨。

楚风没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些低垂的头,那些粗糙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一针一线,缝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赵刚。

赵刚夹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走边掉纸片。他手忙脚乱地捡,眼镜滑到鼻尖。

“老楚!”他看见楚风,赶紧把眼镜推上去,“正要找你。这是我和几个同志起草的《施政纲领》初稿,你瞅瞅……”

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手稿。字写得很密,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划掉了又写,纸都划破了。

楚风接过,没马上看。

“熬了几夜?”他问。

赵刚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三四天吧。没事,撑得住。”

“撑得住个屁。”楚风说,“你嘴角都起泡了。”

赵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确实有个水泡,一碰就疼。他讪笑:“上火,上火。”

两人走到院里的老槐树下。树还没发芽,枯枝指着天,像无数只干瘦的手。

楚风翻着手稿。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页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此条是否过于理想?当前物质条件恐难实现。——赵”

批注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保留。”

字迹娟秀,是“大姐”的笔迹。

楚风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手稿,递给赵刚。

“怎么样?”赵刚问,语气里有点忐忑。

“挺好。”楚风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好’了。”楚风说,“条条框框,逻辑严密,面面俱到。像件新衣服,笔挺,干净,一个补丁都没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份烟盒纸提案,展开,铺在手稿上。

烟盒纸皱巴巴的,沾着泥,字歪歪扭扭。手稿洁白,字迹工整。

两个世界。

“老赵,”楚风指着烟盒纸上那行字,“你看这条:‘兽医太少,牲口病了只能干看着’。”

赵刚凑近看,皱眉:“这……这是具体问题,应该归农业部门解决,不需要写进总纲领……”

“需要。”楚风说,“因为对这位老乡来说,他家的牛病了治不好,比他知不知道‘新民主主义’是啥,要紧一万倍。”

风吹过,槐树枝嘎吱作响。

赵刚沉默了。他看看手稿,又看看烟盒纸,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我拿回去改。加一章……‘当前亟待解决的民生具体问题’。”

“不用单列一章。”楚风说,“就散在每条纲领后面,加个小注:比如‘保障工商业合法权益’后面,加一句‘当前重点:解决小商贩进货难、运输被盘剥问题’。让大伙儿知道,咱们说的每句漂亮话,后面都跟着一堆要咬牙啃的硬骨头。”

赵刚眼睛亮了亮:“这法子好!”

他把手稿小心收好,又想起什么:“对了,延安‘大姐’那边来信,问咱们会议的具体议程。还有……她提了个建议。”

小主,

“说。”

“建议邀请几位其他解放区的观察员列席。”赵刚压低声音,“算是……一种姿态。”

楚风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是明代修的,砖缝里长出枯草,在风里摇晃。

“请。”他说,“都请。把咱们这儿的穷家当、破房子、还有那一堆解决不了的难题,都摊开来让人看。不藏着,不掖着。”

他笑了笑,笑里有点苦,也有点狠:

“要丢人,就丢个大的。丢完了,才知道哪儿疼,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