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从军,跟了傅总司令二十年。”他说,“打过军阀,打过日本人,身上三处枪伤。我不怕死。”
他顿了顿。
“但我怕……死了,还让人戳脊梁骨,说我是个祸害北平的罪人。”
茶凉了。
楚风端起茶杯,把冷茶慢慢喝完。茶叶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有点苦。
“杜参谋长,”他说,“谢谢您。”
杜任之摆摆手。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看着楚风,“如果……如果明天傅总司令决定和谈,而李文真要动手,请您……尽量别在城里开火。老百姓经不起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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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站起身。
“我答应您。”
他走到门口,孙铭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
“楚将军,”杜任之在他身后说,“还有一件事。”
楚风回头。
“李文身边,有个参谋,姓赵,保定人。”杜任之说,“他老娘和妹妹,去年逃难到北平时,是咱们的人……暗中接济的,给了粮食和住处。这事儿,李文不知道。”
楚风眼神动了动。
“我明白了。”
回客栈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片子密密的,打在脸上,化开,冰凉。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留声机放的京戏,咿咿呀呀的,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
走到离客栈还有两条胡同的地方,孙铭忽然拉住楚风。
“等等。”
他侧耳听了听。
风声,雪声,还有……很轻的、踩雪的声音,从旁边一条岔道里传来。
孙铭把楚风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推,自己闪身到另一侧,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那脚步声近了。
是一个人,走得慢,脚步有些拖沓。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岔道里拐出来——是那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空车,车轴辘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他经过时,朝阴影里看了一眼。
眼神对上了。
老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着车,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消失在风雪里。
孙铭松了口气。
“是‘账房’的人。”他低声说,“扮成卖烤白薯的,在这片转悠三天了。”
楚风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回去吧。”他说。
两人继续走。
快到客栈后墙时,楚风忽然说:“孙铭。”
“在。”
“明天一早,你去找‘账房’,让他给那个赵参谋传句话。”
“什么话?”
楚风在风雪里停住脚步。
“就说——”他顿了顿,“‘你老娘腌的咸菜,很好吃。妹妹的伤寒,好了吗?’”
孙铭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是。”
翻墙回客栈时,楚风那条棉裤的裂口又扯大了些,冷风直往里灌。他爬上床,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影子。
外头风雪呜咽。
他摸了摸胸口,毛线背心底下,是林婉柔的字条。
还有五个时辰,天就亮了。
还有十个时辰,就是傅作义的全体会议。
还有……
他闭上眼睛。
耳朵却还竖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声,和这座古城在深夜里,沉重而缓慢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