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黄油罐”的余温与寒流

他的手指有点抖。

慢慢地把那个小卷拿出来。

蜡纸是黄色的,有些地方被油浸透了,半透明。包得很仔细,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卷手稿。

纸是苏联那边常用的方格纸,蓝色的横线。字是用铅笔写的,俄文,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可能是伏特加,也可能是眼泪。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关于X-52型重型铣床液压系统的几点备忘(非官方)”。

下面是小字:“谢尔盖,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滚蛋了。这些是我凭记忆写的,可能不全,可能错了,但总比没有强。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们那边的人。就当是一个醉鬼的胡话吧。你的朋友,瓦西里。”

谢尔盖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一页,两页,三页……整整八页。全是关于这台机床的技术细节:液压原理图,阀组装配顺序,关键参数调整范围,还有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每一页都写得很密,边边角角都塞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简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最后一页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最后匆匆加上的:

“离心机的事,我上次喝多说了些不该说的。记住:气体扩散法走不通了,试试离心机。关键是转子的动平衡和密封材料。我们用的是一种特殊合金,代号‘K-7’,但你们肯定搞不到。也许……可以用多层复合材料代替?我不知道,瞎想的。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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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看完,把手稿轻轻放在工具箱上。

他抬起头。

车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救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年轻技术员眼睛一下子亮了:“谢总,这是……”

“别问。”谢尔盖打断他,“去找老李他们,把液压组的人都叫来。带上纸笔,我说,你们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间里只有谢尔盖的声音。

他对照着手稿,一点一点地讲解。哪里该接哪根管,哪个阀该调多大压力,哪个密封圈容易坏,坏了用什么土办法暂时替代……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有时候会停下来,想想,再继续说。有些地方他也拿不准,就说:“这里瓦西里写得不清楚,咱们试试看。”

技术员们围着他,飞快地记着。手冻僵了,就哈口气,搓搓手,继续记。纸不够了,就记在手臂上,记在手心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车间里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冰冷的机床上,照在那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终于讲完了。

谢尔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这些了。”他说,“试试吧。”

技术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谢尔盖说的,重新组装液压系统。这一次,有了方向,速度快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有装错的时候,但错了就拆,拆了再装。

谢尔盖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在冰冷的车间里,呵着白气,一点一点地摸索。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有些人的手指都裂了口子,渗着血丝,但没人停下。

有一个小伙子,在拧一个特别紧的螺栓时,手滑了,扳手砸在手指上,顿时肿起老高。他疼得龇牙咧嘴,用嘴吸了吸伤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干。

“谢总,”他抬头冲谢尔盖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

谢尔盖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瓦西里临走前那个醉醺醺的拥抱,想起了其他那些苏联专家——有的人走的时候很冷漠,头也不回;有的人偷偷塞给他一些小纸条,上面写着零碎的技术提示;还有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些细碎的、不成体系的“友谊余温”,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