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钱工说的“天上的声音有它自己的样子”。
现在,她听到了。
这就是天上的声音。
干涩。
清冷。
但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金属上。
她摘下耳机。
递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老工程师接过耳机,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时,观察窗另一边,总装负责人——一位姓赵的总工程师——朝外面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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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工对苏月说:“走,赵总要讲话。”
两人走到观察窗前。
赵总也穿着防尘服,但没戴口罩,能看清他的脸: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十几个人——都是各分系统的负责人。
他拿起内部通话器。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
“同志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卫星总装,基本完成了。”赵总的声音很平静,“乐音装置刚才测试通过。接下来,是最后的环境模拟测试——振动,高低温,真空。如果这些都通过……”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们的‘东方红一号’,就真的准备好了。”
没人说话。
但苏月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电流。
无声,但存在。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赵总继续说,声音缓和了一些,“有的同志,几个月没回家了。有的同志,孩子生病了都顾不上。有的同志……”
他看向苏月这边。
“有的同志,为了几个音符,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苏月低下头。
“这些,我都知道。”赵总说,“我也知道,咱们干的这个事,很多人不理解。花这么多钱,这么多人,这么多时间,就为了造一个铁疙瘩,送上天,让它唱首歌——值吗?”
他顿了顿。
“值不值,咱们说了不算。得让历史说,让后人说。”
“但我想说,咱们干的,不是造一个铁疙瘩。咱们干的,是让全世界都听见——听见咱们中国人的声音,从太空传来的声音。”
“这个声音,可能不好听,可能不响亮。但它是一个开始。”
“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不好听,但告诉你——我来了。”
说完,他放下通话器。
转身,继续监督里面的工作。
观察窗外,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钱工轻声说:“走吧。”
苏月跟着他,离开总装大厅。
走出那道厚重的气密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其实也不是多新鲜,还是工厂里那种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但比起大厅里那种 sterile 到极致的空气,感觉“活”多了。
走廊很长。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贴着标语:“严谨细致,万无一失”。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半,钱工忽然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颗水果糖。
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橙黄色的,在灯光下像个小太阳。
“给你。”他递给苏月。
苏月愣了一下。
“低血糖的时候,含一颗。”钱工说,“我看你脸色不好。”
苏月接过糖。
糖纸在手里沙沙响。
“谢谢钱工。”
“谢啥。”钱工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苏月跟在后面。
看着手里的糖。
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身,跑回总装大厅门口。
透过那扇小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银色的球体。
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那颗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在观察窗玻璃上。
正对着卫星的方向。
糖纸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
像一颗星星。
贴完了,她转身要走。
看见钱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让它……带点甜。”她小声说。
钱工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