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君有情

“师傅说得通字,弟子受教了。”

杜照元缓缓开口,目光从山林间收回来,落在昌禾脸上。

晨光在她眉梢跳跃,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眸底深处似有流光转动。

像溪水底下的石子,被日光一照,便透出温润的色泽来。

杜照元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喉间滚了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上袍角,将那一角青布揉得皱了,又松开,又揉皱。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

昌禾偏头看他,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又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随意,却带着一种杜照元怎么也看不厌的从容。

“说。”

“师傅方才说,通,则万物可以往来。根通土,叶通天,干通四时,此为木之通。

弟子明白了,木之所以能生长,是因为它通。

可弟子在想,万物同而往来,阴阳通而生机显,这是天地之理。

人立天地间,是否也该如此?”

“自然该如此。”昌禾道。

她弯腰拾起脚边一片落叶,放在掌心转了转,叶脉在晨光中熠熠。

“那心呢?”

杜照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眼底,那目光灼灼,烫得惊人,像是把攒了多年的火都压在了一个注视里。

“木有木的通,人有人的人通。弟子修生之道,讲的是万物生机。

可弟子自身也在这万物之中。弟子的心念,通不通?”

昌禾没有立刻接话。

她掌心那片落叶忽然被风卷走了,她却没去追,只是看着它打了个旋儿,飘进晨光深处。

昌禾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他今日问话的口气与往日不同。

往日他与她见面,也曾问道,可问的是术,是法,是灵植之道,今日他问的,是心。

你继续说。”

昌禾说道,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师傅教弟子,以一己木灵适应每一种草木的本性,松喜燥便给燥,蕨喜湿便给湿。

此乃草木之性。

这些年在芳陵渡,弟子经手的灵植不下百种,从没出过差错。”

杜照元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弟子心中有一桩事,弟子却做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弟子能通天地,通草木,通四时阴阳,却唯独通不了心中那一根线。

那根线悬了多年,弟子不敢牵,不敢动,也不敢松。

师傅说通,可这根线不通,弟子的心湖便不平。

心湖不平,则万物不通。

弟子修的是生之道,可若自己的心都生不出生机,又如何让万物生出生机?”

昌禾看着他。

晨光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纱的两端系着两张沉默的脸。

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昌禾的表情看似很静,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弟子不是今日才想到这些。”

杜照元的声音更轻了,“弟子在断云山脉中见到师傅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根线不能再悬下去了。

师傅狼狈,弟子心疼。

师傅遇险,弟子心急。

弟子赶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师傅不能有事。

那一瞬间弟子就明白了,这根线弟子攥了多年,攥得自己心湖不平。

弟子不想再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