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得通字,弟子受教了。”
杜照元缓缓开口,目光从山林间收回来,落在昌禾脸上。
晨光在她眉梢跳跃,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眸底深处似有流光转动。
像溪水底下的石子,被日光一照,便透出温润的色泽来。
杜照元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喉间滚了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上袍角,将那一角青布揉得皱了,又松开,又揉皱。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
昌禾偏头看他,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又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随意,却带着一种杜照元怎么也看不厌的从容。
“说。”
“师傅方才说,通,则万物可以往来。根通土,叶通天,干通四时,此为木之通。
弟子明白了,木之所以能生长,是因为它通。
可弟子在想,万物同而往来,阴阳通而生机显,这是天地之理。
人立天地间,是否也该如此?”
“自然该如此。”昌禾道。
她弯腰拾起脚边一片落叶,放在掌心转了转,叶脉在晨光中熠熠。
“那心呢?”
杜照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眼底,那目光灼灼,烫得惊人,像是把攒了多年的火都压在了一个注视里。
“木有木的通,人有人的人通。弟子修生之道,讲的是万物生机。
可弟子自身也在这万物之中。弟子的心念,通不通?”
昌禾没有立刻接话。
她掌心那片落叶忽然被风卷走了,她却没去追,只是看着它打了个旋儿,飘进晨光深处。
昌禾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他今日问话的口气与往日不同。
往日他与她见面,也曾问道,可问的是术,是法,是灵植之道,今日他问的,是心。
你继续说。”
昌禾说道,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师傅教弟子,以一己木灵适应每一种草木的本性,松喜燥便给燥,蕨喜湿便给湿。
此乃草木之性。
这些年在芳陵渡,弟子经手的灵植不下百种,从没出过差错。”
杜照元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弟子心中有一桩事,弟子却做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弟子能通天地,通草木,通四时阴阳,却唯独通不了心中那一根线。
那根线悬了多年,弟子不敢牵,不敢动,也不敢松。
师傅说通,可这根线不通,弟子的心湖便不平。
心湖不平,则万物不通。
弟子修的是生之道,可若自己的心都生不出生机,又如何让万物生出生机?”
昌禾看着他。
晨光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纱的两端系着两张沉默的脸。
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昌禾的表情看似很静,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弟子不是今日才想到这些。”
杜照元的声音更轻了,“弟子在断云山脉中见到师傅的那一刻,便知道这根线不能再悬下去了。
师傅狼狈,弟子心疼。
师傅遇险,弟子心急。
弟子赶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师傅不能有事。
那一瞬间弟子就明白了,这根线弟子攥了多年,攥得自己心湖不平。
弟子不想再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