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拢着青袍的手指收紧了半分,可面上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缓缓翻涌,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波纹,却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她想起他的手心烫,烫得惊人。
“你说心念不通,则耗神,与本心有滞。”
昌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这根线,滞了多久?”
“从灵植谷那年算起,近百年有余。”杜照元道。
“近百年么。”昌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的心湖里也悬着一根线,悬了同样久。
昌禾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时间久了,那根线就会像蛛丝一样在风里渐渐淡去,断掉,再也看不见。
“弟子知道不该说。”杜照元道,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昌禾耳朵里,
“师傅是师傅,弟子是弟子。
弟子不该说这些话。可师傅方才说,心念牵动万物,若把每一根线都攥在手里,最后攥住的不是万物,是自己。
弟子不想攥着自己了。
弟子今日说了,师傅若要罚,弟子认。
师傅若要赶弟子走,弟子也认。可弟子不想再悬着了。”
杜照元的话说完了。
林中安静下来,只有晨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灵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的细碎声响。
有一只灵雀胆子大,跳到洞口的石壁上,歪着脑袋看了两人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昌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去,看向洞口外那片被晨光照透的山林,目光落得很远,远到像是穿透了这片林子,落回了灵植谷的春梨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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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照元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情由心起,控制不住的就讲心里话说了出来。
过了很久,昌禾开口了。
“修道百年,时之一字,最是匆匆。”她的每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意,
“凡人百年,修士亦然。
百年间,我也经历生离死别,也沐景州风雨。
我之心湖本无波,却因风起浪。心湖本无念,却因缘生情。”
昌禾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杜照元脸上。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晨光落在里面,却照不透深处翻涌的东西。
“你以为你心中那根线是独一份的?”
杜照元怔住了。
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又猛地跳起来,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从你踏入灵植谷起,或许因为你师祖农心,你从此便就不同了!
春梨耕雪,闻家之事、三宗混战、水月洞天,一桩桩,一件件,再稳的心湖也会生变。
你是不一样的。”
杜照元的心跳越来越快。
“师傅……”杜照元的声音有些哑。
“可我是师傅,他是徒弟。
这些话,不能说。不能想。不能认。我也在骗自己。”
昌禾将这三个“不能”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压在杜照元心上,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心中里:
“我以为时间久了,那根线就淡了。我以为你离开灵植谷,去芳陵渡,那根线就断了。可你今日说了。”
她停了停。
“你把这根线扯出来了。我便不能否认,心滞则堵。”
杜照元看着昌禾:
“师傅。”杜照元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弟子今日说了,便不打算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