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帮忙摆碗筷。二十几张桌子在空地上排开,每张桌上都有一盏油灯——灯芯是棉线,油是王伯从废弃车辆里抽的柴油提纯的,灯光虽暗,但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张远洗了澡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主桌,身边是王伯、李伟、苏晓、刘梅、我,还有几个小队队长。安安挨着苏晓坐,眼睛盯着那锅羊肉汤,悄悄咽口水。
“开饭前,说两句。”张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今天西墙地基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流沙、渗水,差点让咱们一天白干。但怎么着?咱们把它解决了。”
他环视众人:“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人。李伟带人采石,王伯设计支撑,女队员拆木板做材料,连孩子们都帮忙递工具、送水。这就是咱们基地——一个人倒下,十只手伸过来扶;一道墙要塌,百个人顶上去撑。”
他举起碗:“这第一碗汤,敬所有干活的人。辛苦了!”
“辛苦!”众人齐声应和。
汤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热气混着肉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吃饭时,孩子们那桌最热闹。他们在比谁认的字多,谁算数快。丫丫——就是那个最小的女孩,才五岁——奶声奶气地背乘法口诀,背到“三七二十一”时卡住了,急得抓耳挠腮。旁边的大孩子悄悄提醒,她立刻又响亮地接下去。
张远看着,眼里有光。
饭后,孩子们没像往常一样散去玩耍。大孩子主动收拾碗筷,小孩子扫地。然后所有人都聚到空地上——张远要教防身术。
“今天教最简单的:被抓住手腕怎么脱身。”张远做了个示范,“对方右手抓你左腕,你不要往回抽,那只会让他抓更紧。要顺势往前送,同时右手扣住他手背,身体左转,利用杠杆……”
他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更认真。连几个妇女都跟着比划。
王伯在教室门口摆弄他的发电机模型。几个对机械感兴趣的孩子围着他,问这问那。
“王爷爷,为什么摩擦能生电?”
“因为电子转移了呀。你看这个毛皮和橡胶棒……”
他的讲解通俗易懂,配上实物演示,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
苏晓和刘梅在厨房收拾,顺便准备明天的早饭。两人低声说着话,时不时传来笑声。
我走到了望塔上。塔顶的风有些凉,但视野极好。整个基地尽收眼底——围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延伸,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饲养区里,山羊已经卧下休息;种植园一片静谧;医疗点和学校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温暖。
远处,人工湖边,两个身影在移动。
一个是水蟒。它今晚似乎特别活跃,在湖岸缓缓游动,绿色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每游一段就停下来,用头碰碰地面,像是在检查土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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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是A-07。它跟在水蟒身后几步远,步伐稳重,红色瞳孔警惕地扫视四周。偶尔水蟒回头,它们会对视片刻,然后继续巡逻。
我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晓,她端着一杯草药茶上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把茶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温暖柔软,“喝点,安神的。有酸枣仁和合欢皮。”
我接过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今天累坏了吧?”她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
“还好。你们更累。”
“累,但踏实。”苏晓望向基地的灯火,“你知道吗,末世刚来时,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总觉得天亮敌人就会打来。后来稍微好点,但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苏宇……梦见好多人。”
她停了一会儿:“但这几个月,我睡得越来越安稳。不是因为危险没了——危险一直都在。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来,身边有这些人一起扛。张远会顶在最前面,王伯会想出办法,李伟会埋头苦干,刘梅会把孩子护在身后……还有你。”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你把他们聚在一起,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这不是运气,是你的本事。”
我摇摇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离开,选择只顾自己,但他们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彼此守护。”
“那也是一种本事——让人心甘情愿留下的本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下面。
张远还在教孩子们,这会儿在演示如何利用环境反击。王伯的课堂传来一阵惊呼,可能是实验成功了。厨房的灯灭了,刘梅出来,也加入了防身术练习。
“北极星基地那边……”苏晓轻声问。
“王伯破解了部分坐标,在三百公里外的废弃都市。”我说,“暂时没动静,但不代表永远没动静。”
“你打算怎么办?”
“围墙加固完,防御系统完善,就让张远带小队去侦查。不主动招惹,但得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有什么意图。”我顿了顿,“同时,咱们继续壮大自己。粮食够吃,医疗跟上,教育不落下,武器要更新……咱们越强,他们就越不敢动。”
苏晓点点头:“生存课我加了新内容——野外草药识别、简易伤口处理、水源净化。就算哪天……孩子们离开基地,也能活下去。”
“你想得远。”
“必须想得远。”她声音很轻,“咱们不能陪他们一辈子。”
夜渐深,孩子们被赶去睡觉。大人们也陆续回屋。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了望塔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光柱扫过围墙,映出墙面上孩子们白天画的涂鸦——太阳、花朵、手拉手的小人。
那些画幼稚但充满生机。
我和苏晓最后下去。走到地面时,看见A-07卧在会议室门口,头枕在前爪上,红色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点炭火。它看见我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算是打招呼。
“它也累了。”苏晓轻声说,“守了一整天。”
“明天让它休息。”
“它不会听的。对它来说,守护就是存在意义。”
我们走进会议室。王伯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摊着几张图纸,眼镜滑到鼻尖。
“还没睡?”我拉过椅子坐下。
“在想个问题。”王伯把图纸推过来,“北极星基地如果真有电磁武器,咱们的预警系统可能会被干扰。得想办法屏蔽或者反制。”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电路,标注着各种参数。
“有思路吗?”
“有点。他们用电磁脉冲,咱们就做法拉第笼——在关键设备外加金属屏蔽层。但得权衡,屏蔽太厚影响散热,太薄没效果。”王伯用铅笔敲着桌子,“还有,安安的感知力会不会受影响?电磁环境复杂,她的生物电感应会不会被干扰?”
“明天问问她。”
“已经问过了。”王伯笑了,“晚上她溜进来,对着图纸看了半天,说‘王爷爷,你这里加个接地线试试’。我问为什么,她说‘电磁波像水流,得给它一条路流走’。”他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这孩子的大脑构造跟咱们不一样。”
张远推门进来,端着杯浓茶:“还没讨论完?都几点了。”
“正好,你来看这个。”王伯指着另一张图,“防御工事布置。我建议在围墙外五十米设一道警戒线——埋设震动传感器,连到声波预警系统。这样敌人还在外围,咱们就知道了。”
“五十米不够,至少一百米。”张远坐下,“给咱们留出反应时间。传感器怎么供电?”
“太阳能加蓄电池,埋在地下,做防水处理。”
“敌人可能扫雷式前进,用金属探测器找传感器。”
“所以不能全用金属外壳。部分用陶瓷或塑料,里头线路做防探测处理……”
他们讨论起来,语速很快,术语频出。苏晓听了一会儿,起身去烧水,回来时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杯子和一壶新泡的草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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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喝点,润润嗓子。”她给每人倒上。
讨论持续到半夜。最终方案定下来:三道防线。最外围是震动传感器警戒线,覆盖范围一百米;中间是铁丝网和陷阱区;最内是围墙和自动防御系统。预警分三级:一级警戒(传感器触发),二级警戒(铁丝网触动),三级警戒(围墙被攻击)。每级对应不同的应对预案。
“还得有逃生通道。”张远说,“万一守不住,老人孩子妇女先撤。密道从会议室底下开始,通向后山那个岩洞。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咱们几个核心成员清楚。”
“密道什么时候挖?”
“明天开始。李伟带队,夜里施工,白天掩盖。预计半个月挖通。”
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已经凌晨一点。大家各自回屋休息。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回今天的画面——张远在水坑里打桩、李伟烧窑时汗湿的背、苏晓辨认草药时专注的侧脸、王伯画图时滑到鼻尖的眼镜、孩子们学防身术时认真的眼神、安安指着土壤说“根不高兴”……
还有夜色里,水蟒和A-07巡逻的身影。
这些画面最后汇聚成一个信念:这座基地,这些人,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又传来夯土声。
咚,咚,咚。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基地的巩固还在继续。围墙一天天增高,防御系统一天天完善,种植园一天天扩大,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而所有人,都在这个过程中,长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