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还挺好。
车子在学校南门附近的一家小粤菜馆门前停下来。沈知微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她顺势把外套拢了拢。顾深寒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伸手帮她挡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帆布袋带子,手指在带子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无意中蹭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停留不到半秒。
他们走进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粤菜馆人不多,暖黄的灯光下几只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虾饺和糯米鸡的香气。沈知微点了一碗艇仔粥,顾深寒要了一碟叉烧和一份姜葱捞面。等餐的时候沈知微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K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你说他在市局后勤处管车辆调度,那307号那辆车的记录就在他手里。
顾深寒拿起照片看了看,正面背面都翻了一遍。他现在人在ICU,没法开口问。但他的维修记录和车辆调度记录都在,这些东西本身就能拼出一条证据链。
问题是这些记录能不能支撑到立案。
顾深寒放下照片,沉默了两秒。可以。你爸留下的那几份材料加上林予安翻到的维修单复印件,再加上陈国栋和柳溪镇那个老人口述的证言,拼起来已经够启动程序了。但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走正式渠道。走正式渠道意味着把你手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让第三方介入调查。也意味着你保护不了那些资料的流向。
小主,
沈知微把照片收回来放回帆布袋里。艇仔粥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在灯光下上升翻卷。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已经熬得几乎化了,鱼片和花生碎在粥面浮浮沉沉的。
我跟我爸不一样,她说,声音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不是一个人。我有你在。
顾深寒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正夹起一块叉烧,手悬在碟子上方顿了不到一秒,然后轻轻把叉烧放进自己碗里。他没有抬头,但沈知微看到他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风里合拢了一下翅膀。
他说。只有这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被轻轻抛起的硬币,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清冷。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东门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街道上,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碎金一般的光斑,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摇晃的亮片。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住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苏念应该在宿舍里。她转回身看着顾深寒,路灯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的眉目在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眼底那层疲惫仍在但比以前浅了。
你回去早点睡。她说。
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吧?沈知微偏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把她外套领口处一根沾着的毛线头捻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松手让它飘走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不小心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今晚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但如果是噩梦,醒过来能给你发消息。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面仰着脸看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看着他。他收手退回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小段清晰可见的空隙。
那你去吧。她说。
顾深寒转身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出十几步,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进去。沈知微转身走进楼门,楼梯口的声控灯亮起来,她在门关上之前透过最后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外面——他已经转回去了,背影在路灯下面越走越远,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她走上楼梯。四楼走廊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走过那盆绿萝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冰冰凉凉的,带着一点夜间潮气的湿润触感。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下来拿出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苏念正戴着耳机坐在桌前看视频,沈知微没有开台灯,就着房间里的顶灯光线一针一针地往下织。针脚在指间依次穿过羊绒线,每过一针线就短一截,围巾的边缘就长一行。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深寒的消息:到了。今晚路灯很亮。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她看了一眼那条未知号码的未读消息,屏幕上那个小红点还在那里。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划掉了消息列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织针在指间继续穿行。深灰色的羊绒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针一针,一行一行。她织到第三十三针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长度,然后把围巾折好放在枕边。
窗外的灯还亮着。路灯那盏,和手机屏幕上他的对话框里那个小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