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退水仍在刮地。何大嘴对着柴油栏画下新的一道杠,嗓门发紧却清楚:“柴油——五天份。按当前耗油率。日报一日,杠一道。桶晨称过,对得上。”
小北报温度,本子边角还沾着昨夜油印:“今晨零下十五。比昨天又回半档。城北水位我按昨夜推,皮卡能进外圈,罐口还得筏。四点午报只报‘外出作业’,不报坐标。”
编队短:她、陆泽、何大嘴、老孙、赵岩,外加铁厂两名镐手。橡皮筏从防洪库抬出,气嘴冻得发硬,赵岩用手捂了半晌才接上皮管。出发前,楼道里有个老住户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够几个人听见:“水底捞油,疯了。淹过的罐还能剩啥?别把人搭进去。”
何大嘴回头瞪他,冲锋衣拉链拉得咔一声。林晚棠只说:“列装。准时出发。”
皮卡在积水外圈熄火,改接驳。黑水没过轮毂,橡皮筏一荡一荡往焦架废墟里送,桨板刮碎冰的声音又尖又碎。城北加油站地上建筑早烧塌,钢梁歪着插进泥里,空气里全是焦糊混着柴油的刺鼻味,呼出去的白汽带着铁锈寒。铁厂两镐手先下,镐头砸开量油口周围的冻壳,冰渣崩到手套上,咔咔响,冻得虎口发麻。
陆泽腰系绳,先探量油口,短句落地:“通。有油味。”
老孙盯绳,脚卡在筏沿:“不慌。绳我盯。三次不应就拽。谁滑谁喊。”
赵岩摆渡,桨板抵住歪梁:“队长,靠稳了!下一班谁换手谁喊!筏别蹭钉子!”
手摇泵架上,软管刚抽出就冻硬,像一根不肯弯的死蛇。她把自己手套脱了,用掌心焐管壁,油腥味立刻糊满袖口,指节被冷铁黏得生疼。两人一班,十分钟一换——表针走一圈,镐手换摇,陆泽在口沿接桶,她盯着表针与桶壁刻度,一声不吭地计数,本子上只落杠,不落废话。
第一仓出油时,筏上几个人同时松了半口气。油色浑,却是真柴油,瓢起来黏手,冷得手指发木。桶满一记,她在本子上画杠,何大嘴只伸手指桶,憋着没喊,怕把残梁震下来。汽油另抽若干,封条贴上,不进发电账——赵岩拿粉笔在桶身写“汽,另封”,字歪,却清楚。
“汽油另封单列。柴油入生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