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走了

望远镜里,周磊的人在走。队形松散,三三两两,有人拄着捡来的木棍当拐杖,有人裹着破棉被,被角拖在地上蹭雪。走到街角拐弯的位置,有个人摔了一跤,膝盖跪进雪里,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扶,继续往前走。

林晚棠端着搪瓷杯站在三楼窗前。杯里的热水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窗玻璃上那块刮出来的透明区域。周磊的人从十五个变成了十个,少了五个,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倒在了别的地方。她没问,也没打算问。

楼下还有零星的响动。有人在骂,风扯碎骂声,听不清半句。过了大概两分钟,那些声音也远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刮铁皮的尖响。

“姐。”林小北从六楼跑下来,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响。他跑到三楼拐角,扶着墙猛喘,胸口起伏得厉害,“走了。真的走了。”

林晚棠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周磊那个,”林小北顿了顿,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咱们楼一眼。那表情,就像要吃了咱们一样。”

林晚棠把搪瓷杯搁窗台。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感觉到了凉意,从指尖往手腕传。两个小时的对峙。楼上所有人的呼吸声她都听得见。没有人冲上来。没人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赢。至少,他们还在。

楼下的街道空了。雪地上一串脚印从楼角延伸到街尽头,深浅不一。远处还有几个黑点在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然后她听见了声音,很远,但在安静里特别刺耳。

“林晚棠……”周磊的声音隔着整条街,隔着风,还是能听出来。嗓音嘶哑,带着气音,“我记住你了!”

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弹了两下,散掉了。林晚棠的指尖在窗台边缘顿了顿。一下。没说话。

林小北站在她身后,呼吸粗重。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姐姐开口,自己先问:“姐,他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吗?他还会回来?”

林晚棠转过身。她的表情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可能会。可能不会。该干嘛干嘛。”她从窗台边走开,往楼梯口的方向走。经过林小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去检查一下二楼的铁皮板,看看有没有松的。”

林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他转身往楼下跑,脚步声又噔噔地远了。

张叔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腿还抖着,指节抠着棉袄下摆。他在窗户后面看了两个小时。梯子架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攥着窗框,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两个小时。他没下去。不敢。他五十二了,膝盖不好,心脏也谈不上多健康。周磊的人真冲上来,他能做的事有限。但林晚棠做了。那个二十八岁的姑娘,端着搪瓷杯站在窗户前面,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

他在四楼拐角碰到了下楼检查铁皮板的林小北。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叔让了让路,等林小北跑过去了,他才慢慢往下走。三楼的门开着。林晚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笔搁在腿上,没在写。

张叔在门口站了几秒。两人目光一碰。“小林。”

“张叔。坐。”林晚棠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张叔走过去坐下。凳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在意,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块刮出来的透明区域。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走了?还会来?”

“走了。还会不会来,不知道。”林晚棠答得干脆。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手揣进棉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是半块压缩饼干。他指尖捏紧压缩饼干,指节泛白,再松开。“小林,我在这栋楼住了十六年。”他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十六年里头,三号楼出了名的破。冬天暖气不够热,夏天漏水,物业管不动,居委会懒得来。有一年冬天暖气管爆了,我老伴冻得直哭,打电话投诉没人接。”

林晚棠没接话,只听。

“可你看看现在。”张叔指了指窗户,“密封条封得死死的,风灌不进来。铁皮板钉在楼道里,梯子都架不住。发电机在转,暖气管热的。你妈在二楼煮粥,我隔着两层楼都闻见了米香味。”他停了一下,指节在膝盖上顿了顿,“小林,你这楼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林晚棠的笔在腿上搁着,没动。她扫过张叔的脸,目光转回窗外。“张叔,安全是要花钱的。密封条三十七卷,每卷八米;铝箔膜四十八张;保温板一百二十块;铁皮板还不算……”

“小林。”张叔打断她,“我不是来查账的。我知道。”

林晚棠的嘴闭上了。张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里灯亮着,应急灯,光线偏黄,照在墙上暖融融的。风在窗外嚎,但听不真切。密封条隔住了外面的声音。

“明天我去帮老陈修六楼的水管。”他说,“你要是缺人手,喊一声。”

他走了。脚步声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咚咚响。不像林小北那么急,但稳。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没动。她听见四楼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安静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发电机在某个角落嗡嗡地转,暖气片里飘着水流的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空白页。一个字没写。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然后停了。窗外灰蒙蒙的。周磊喊的那句话还在风里飘——我记住你了。她合上本子,搁在窗台上。搪瓷杯里的水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望远镜里,周磊的人在走。队形松散,三三两两,有人拄着捡来的木棍当拐杖,有人裹着破棉被,被角拖在地上蹭雪。走到街角拐弯的位置,有个人摔了一跤,膝盖跪进雪里,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扶,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