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红烧肉

红烧肉的味从二楼厨房飘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了。香气顺着楼板缝往上蹿。三楼先闻到,然后是四楼、五楼,最后是六楼的老陈,拄着拐杖下楼问了一句:今天吃肉?

林母在厨房里搅锅铲,肉皮在锅里滋滋响。

吃肉。她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够用。

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炖肉,一口煮米饭。米是从林晚棠那儿拿的,东北圆粒米,加水焖了二十分钟,锅盖一掀,白气扑脸。林母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搁下锅铲,拿碗盛饭。一碗一碗摆在托盘上,摞了六碗。

十八个人。这是三号楼里活下来的全部。桌子不够大,林小北拼了两块板子延出去;板凳东拼西凑,塑料凳、矮凳、旧铁桶翻过来顶着。人一个一个坐下来。张叔来得最早,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捧着搪瓷杯。

老陈挨着他,拐杖搁在腿边,膝盖上的护具绑得很紧。还有四楼的三口之家,男人姓赵,媳妇抱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脸冻裂了,涂着凡士林。陆泽坐在靠门最冷的角落,厚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搁在膝上。

林晚棠进门瞥了一眼,没说话。苏晴坐在陆泽旁边,急救包搁在脚边。她今天没出任务,但包没离身,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纱布卷。还有人陆续进来。沈雪最后到的。

沈雪笑了笑,在赵嫂旁边坐下来。林母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搪瓷盆上桌,肉块方正,油光发亮,热气夹着焦香扑脸。林母把盆搁在桌子正中间。吃吧。

没人动筷子。安静了两秒。张叔先动了,夹了一块肉搁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肉汁渗进白饭里,米粒染成浅褐色。他没急着吃,看着碗里的肉微微一愣,然后低头扒了口饭。好吃。他说。

声音有点闷。然后所有人都动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舀汤的声音,小孩吧唧嘴的声音。赵嫂让孩子坐自己膝头,用筷子戳了一小块肉,吹了吹,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伸手要抓碗。烫。赵嫂端开碗。

林晚棠坐在里侧,夹了一块肉。肉皮软烂,筷子一夹就断,酱汁甜咸裹着。一口下去,热意从舌尖沉到胃里。窗外零下四十八度。隔壁楼三天没生火。

昨天望远镜里还有人蹲在门口啃冻硬的馒头,掰不开,只能含化了咽。橘子就是在那时候跳上桌的。它从林小北的房间里溜出来,谁也没注意。猫身子压得很低,贴着墙根一路蹭过来,谁也没停。

猫蹲在林晚棠的枕头上,嘴里叼着个东西。灰色的,毛茸茸的,僵成一根棍。死老鼠。冻硬了,尾巴直挺挺地翘着。橘子把老鼠搁在枕头正中间,动作很轻,像搁一件宝贝。

他一把抄起橘子,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没挣扎。他瞪着枕头上的死老鼠,脸涨红了。别拿你的小金库贿赂姐姐!

张叔差点被饭呛着。老陈咳了两声。赵嫂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嘴角在抖。林晚棠看着枕头上的死老鼠,愣了三秒。橘子从林小北怀里探出脑袋,冲她叫了一声。细细的,带着颤。它觉得这是好东西。最好的东西。

林晚棠搁下筷子,走过去,用纸巾包住死老鼠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摸了摸橘子的脑袋,手指在猫耳朵后面蹭了蹭。知道了。谢谢。

橘子蹭了蹭她的手指,尾巴卷了卷,打了个呼噜。饭继续吃。红烧肉的热气还没散,搪瓷盆里的汤底被舀得差不多了,肉还剩几块。林母又端上来一盆炒白菜,叶子有点蔫,但油放得多,锅气足。

橘子蹲在林小北脚边。它吃过了,林小北中午偷偷给它掰了半块馒头泡在温水里,猫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现在它不饿,就是不想走。窝在林小北的棉鞋旁边,眼睛眯着,呼噜声没停过。呼噜声有点响。

这猫打呼跟拖拉机似的。老陈说。

林小北低头扫过脚边的橘子,没接话。嘴抿着,忍着笑。苏晴是第二个添饭的。她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锅边,铲子舀了一勺米饭,想了想,又舀了一勺。然后她走到陆泽面前。碗搁在他手边。你今天消耗大。苏晴说。

陆泽没反驳。他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林晚棠坐在对面,筷子停在碗沿上。她看见苏晴递碗的动作,看见陆泽接碗的动作,也看见苏晴转身坐回去之后,右手虎口蹭过围裙上的油渍。

林晚棠移开目光,夹了一片白菜。嘴里是咸的。窗外风还在刮,屋里却暖。十八个人挤在一张拼起来的桌子边。赵嫂的孩子困了,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油。张叔吃完了,碗搁在桌上没动,坐着没走。

他看着盆底剩的一点汤,眼睛有点红,但没说话。林小北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犹豫片刻,放进林母碗里。你吃。你吃。我中午吃过了。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低头把肉吃了。沈雪坐在桌尾。她话不多,吃得慢,却在该笑的时候笑:张叔呛着、橘子叼老鼠、赵嫂捂孩子眼睛,嘴角都跟着弯一下。笑得很自然。看戏的神态落在暗处,没人察觉。

林晚棠没注意她。苏晴没注意她。陆泽没注意她。所有人都在吃红烧肉。碗洗了。林母洗,林小北擦桌。桶装水烧热洗碗,水留着冲厕;盆底刮净,油渍烫了三遍。灯关了。

发电机降到低功率运转,只剩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光线黄黄的,铺在墙上。十八个人,各回各屋。门关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老陈的拐杖最慢,张叔的步子轻。赵嫂抱着孩子上了四楼。整栋楼安静了。

风在窗外嚎,隔着两层玻璃,听着很远。沈雪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门关着。灯没开。走廊的应急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照出一条细线,横在她脚尖前面。她在笑。

和白天弯眼的笑截然不同:嘴角弧度一样,眼里却没有光。黑暗里,只有牙齿在门缝漏进的黄光里白了一下。

红烧肉的味从二楼厨房飘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了。香气顺着楼板缝往上蹿。三楼先闻到,然后是四楼、五楼,最后是六楼的老陈,拄着拐杖下楼问了一句:今天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