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自己命不净,知道这条路脏,知道许家和上面做的事见不得光。可他心里始终还留着一道缝,想着自己至少是被选中的人,是承命,是被养出来的天骄。
直到刚才那句容器。
直到现在这道灭证之令。
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他与外面被震碎的旧碑、被埋回海底的死人命火,没有本质区别。
都只是器。
能用则留,不能用就埋。
镜心忽然一亮。
不是有人催动。
是照层被外力震得太狠,开始自行翻照。
一道道命火残影从四周水幕里浮起来,像被困在海底多年的鬼,脸孔模糊,胸口却都带着相似的裂痕。有的是借命缝补,有的是命火外套金层,有的是运线平白粗了一截,粗得不合骨相。
假的。
全是强接上去的东西。
陆照川只扫了一眼,胸口便沉下去。
这还只是照层里残留的旧影,不是活人本身。可就这几眼,已足够看出这套活人献祭、借命喂碑的路走了多久,喂了多少人。
而九宗现在急着毁掉海眼,怕的也不止许观河一个。
怕的是继续照下去,照出更多真传、长老、家族子弟身上的伪层。
怕这块碑把他们这些年披在外面的“天命”“福运”“造化”一层层照穿。
“看见了?”陆照川道。
许观河喉结轻动,声音比水还硬:“我不是瞎子。”
他掌心那道白芒一变,不再只是压镜,反手在镜缘外斩出一道极细光线。光线没去杀人,而是精准切进先前玄青真传腕上的墨色符圈。
噗。
符圈断开。
一缕黑气从中钻出,竟直接投向照层深处,像是要把这里的景象传走。
小主,
陆照川一步踏出,残碑灰纹先它一步钉下。
黑气被压在碑纹下,剧烈挣扎,发出极尖的啸声,像海鸟喉管被捏碎时的叫。
“留活口传景。”陆照川看了那真传一眼,“你们准备得很细。”
那人嘴里全是血,还是笑了一下,笑意发青:“你以为只有九宗在看?”
“你们今日照出的东西,谁敢让它见天?”
陆照川没再问。
碑纹一压。
黑气与那人命火同时崩散。
灰白纹路从他尸身上卷回时,顺带拽出一点极薄的暗金火屑。那火屑像蒙在命火外的一层漆,被水一照,顿时显出不该有的浮艳。
伪运。
又是一道。
许观河眼神沉下去,胸口那道金红旧痕却反而乱了一瞬。他压得住伤,压不住这几个字在心里翻。
若外面这些奉命杀进来的人身上都有这层东西,那海眼外更高一层的人,又养了多少这种“运”?
“他们不是在争机缘。”他低声道。
“他们在灭口。”
陆照川道:“现在知道,不晚。”
许观河扯了扯唇角,没笑出来:“你若想听我悔——”
“我不听。”陆照川打断他,“你活着,把你的脸放到他们面前,比悔有用。”
许观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这不是宽宥。
甚至不是安抚。
可这句话,第一次没把他往“该死”那一边钉死,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份能捅穿上层的活证。
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