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官驿的灯,今夜亮得不对。
不是多,是齐。
一排排青铜灯盏沿着驿楼廊柱一直亮到后档库,灯焰压得很细,火头却稳,像有人提前把整座驻地的夜值都提了半刻。
顾寒簪站在偏楼阴影里,看了一眼天色。
海眼那边的白潮异光才刚压下去不到两个时辰。
官驿这边,令已经开始走了。
太快。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补救。
这是等着发。
楼下传来靴底刮石的轻响,两名值守修士抬着一只黑木封匣快步上阶。封匣四角包着赤铜,匣面没有宗门纹,只有一条极细的白封线,像一截冻住的血丝,贴着木面缓缓游。
顾寒簪眼神一沉。
白封走的是官道急转,不入明档,先过手,再入库。
这种东西,平常只用来送两类文书。
一类是灭门。
一类是封口。
他没动。
直到那两人进了转文室,偏楼另一侧才有一道影子翻下来,无声落到他身边。
是个瘦高老吏,嘴边生着一圈稀疏灰须,袖口沾着淡淡墨腥味。
“你要看的,就是这一道。”
老吏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袖中蜷着,像攥着火。
“半刻后转内签,再过一刻,就要上东海道司总牒。”
顾寒簪问:“谁主签?”
老吏摇头。
“没名字。只写九宗联名请封,官面代转。”
说到这里,他嘴角抽了一下。
“可送来的人,不是九宗门下。”
顾寒簪看向他。
老吏喉结滚了滚,吐出两个字。
“旧袍。”
顾寒簪眸光立刻冷了。
仙朝旧制里,掌命、审命、封命三系官袍早已裁撤干净。如今东海官面还穿旧袍的,不是疯子,就是不该露面的旧线残人。
海眼刚出事,旧袍便现身转令。
这已经不是九宗自己兜得住的局。
“钥符。”顾寒簪伸手。
老吏迟疑了一息,终究还是把一枚乌青铜片递到他掌中。
铜片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残缺驿字。是转文室副钥,只够开外匣,开不了内封。
“我只能送你到这。”老吏退后半步,声音更低,“一旦查到我,我活不过明日。”
顾寒簪收起铜片。
“你已经活不过明日了。”
老吏脸色一僵。
顾寒簪又道:“但你若不递这一手,今晚就得死。”
说完,他已翻身掠下廊柱。
老吏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只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转文室不大,门外却站了四名人。
两名驿修,两名海道司的夜签官。
顾寒簪没有硬闯。
他自后墙绕过去,掌心一翻,一枚细小银梭贴着墙缝滑入。银梭不破阵,只顺着旧砖里的气孔游。片刻后,屋内那盏照牒灵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火色偏蓝。
门外一名夜签官皱眉,回身推门进去看。
就是这一瞬。
顾寒簪身形贴墙而走,像一抹被灯焰拉长的暗色,直接掠进门内死角。
屋里墨香很重,还混着新开封蜡的焦甜气。
那只黑木封匣就在长案上。
匣面白封线正一点点往中心收,像活物合口。
顾寒簪手指一抹,乌青铜片轻轻扣上封匣边角。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