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皇宫里搞“内部审计”是什么体验

纸张泛黄,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很详细:时间、商号、物品描述、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验收人、批示人……一应俱全。他拿出顾怀舟给的那本小册子,对照市价,果然,每笔采办价都比市价高出一到两成。理由栏通常写着“成色上佳”、“贡品级”、“急需”等。

他快速浏览,将异常价格、特殊备注、频繁出现的经手人名字,在脑中默默记下。然后合上,放回,又抽出翡翠账册、药材账册……

一整天,他除了中午小太监送来两个冷馒头和咸菜,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其余时间都埋首在账册里。光线越来越暗,他点了油灯,继续看。

看得越多,心越沉。不是为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他早有预料。而是为这套账目体系的“完美”。

每一笔支出,无论多么离谱,都有完整的“理由”和“流程”。经手、验收、批示,环环相扣,签字画押,手续齐全。即使价格高出市价数倍,验收人也能大笔一挥“品质绝佳,物有所值”。批示人(通常是刘德海)再批个“准”或“速办”,这笔账就成了铁案。

这是典型的“合法腐败”。利用规则漏洞,集体作案,利益均沾。除非能证明货物本身是假货、次品,或者价格高到完全不合常理、且能找到市价实据,否则很难从账面上推翻。

而证明货物有问题,需要实物。可那些珍珠、翡翠、药材,有的已制成首饰器物,有的已赏赐出去,有的在库里但刘德海绝不会让他碰。证明价格离谱,需要市价证据,但市价本身有波动,对方完全可以辩解。

陆明笙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审计师的直觉在尖叫:明账是铜墙铁壁,破绽一定在暗处。那些不走正常流程、用特殊名目支出的款项,才是关键。

他重新起身,不再按年份顺序看,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异常”记录。关键词:“内帑”、“特批”、“御用”、“急用”、“补购”……

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找到了七处疑点最大的支出记录:

永昌元年十月,“西域香料”,黄金三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周文昌,用途“御用”,批示“内帑支,速办”。无具体清单。

永昌二年三月,“特殊药材”,黄金五百两,经手周文昌,验收赵德忠,用途“东宫用”,批示“特需,勿录细目”。同样无清单。

永昌二年八月,“南诏奇玉”,黄金六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空白,用途“赏玩”,批示“准”。后面附了张刘德海的私条:“此玉色润,可呈殿下赏鉴。”

永昌三年正月,“西域奇石”,黄金八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空白,用途空白,只有刘德海四个字:“特需,速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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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四月,“珍稀皮毛”,黄金四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周文昌,用途“冬用”,批示“内库支”。但此时已是四月,何来“冬用”?

永昌三年五月,“药材补购”,黄金一千二百两,经手周文昌,验收赵德忠,用途“急用”,批示“内帑支,速办无碍”。无清单,无用药记录。

永昌三年五月(同一月),“东宫特药”,黄金一千五百两,经手周文昌,验收刘德海(!),用途“殿下安神”,批示“御用,绝密”。这是唯一一次刘德海亲自做验收人。

七笔支出,横跨三年,总额高达黄金五千三百两,折合白银五万三千两。共同特点:金额巨大,流程简略(验收或用途模糊),多走“内帑”或“特批”,且都无详细货物清单。尤其是最后两笔,都在永昌三年五月,总额两千七百两黄金,都与“东宫”、“特药”有关。

东宫……太子……

陆明笙手指在“东宫特药”那行记录上轻轻划过,墨迹尚新。一千五百两黄金,合一万五千两白银,什么“安神”药需要这么多钱?阿芙蓉?还是西域那些“有致幻之效”的奇石?

他需要证实。但怎么证实?去东宫查太子的用药记录?那是找死。查周文昌的太医署记录?没有权限。查这批“特药”的实际流向?更是难如登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疑点牢牢记在心里,等待机会。

第三天傍晚,方女史来了,手里提着食盒。她打开门锁进来,看见陆明笙还伏在案前,油灯已快熬干,屋里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

“陆公子,该用饭了。”她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陆明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有劳方大人。”

“刘公公交代,让你这段时间就住在宫里,方便办事。住处安排在尚服局后面的小院,与几位低阶女官相邻,已收拾好了。”方女史将食盒放在桌上,顿了顿,低声道,“夜里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要靠近西边那片废园。”

西边废园?陆明笙心里一动,面上只点头:“是,晚辈记下了。”

方女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吃饭吧,吃完我让人带你去住处。”说完,转身出去了,依旧从外面锁上了门。

陆明笙慢慢吃完那碗寡淡的菜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收拾了碗筷。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将正式被“圈”在宫里,行动更不自由,与外界的联系(陈平、顾怀舟)也将更困难。这是刘德海对他进一步的“保护”,也是控制。

但他没得选。

夜里,他住进了那个狭窄的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子对着堵高墙,几乎不见天光。被褥是半旧的,有股淡淡的霉味。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显得四周死寂。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七笔异常支出,试图从中找出关联和规律。

“西域香料”、“特殊药材”、“南诏奇玉”、“西域奇石”、“珍稀皮毛”、“药材补购”、“东宫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