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明笙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时紧时缓的风声,和远方隐隐滚动的闷雷。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他心头一紧,仿佛看到陈平带人在皇觉寺后山的密林中屏息潜伏,又仿佛看到顾怀舟在深宫中,面对皇帝的御案,陈述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而更多的时候,他眼前晃动的,是刘德海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或许正闪烁着惊怒与疯狂算计的眼睛,是周文昌捻动佛珠、却可能正在策划着最狠毒反扑的手指。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在油锅中煎熬。他强迫自己冷静,在脑中一遍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顾怀舟行动中可能出现的纰漏。阿史那的落网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消息泄露太快,刘德海完全有时间在皇觉寺布下陷阱,甚至抢先一步销毁证据,或者……制造一场“意外”,让所有知情者葬身火海或山崩。
还有那个慧明和尚。一个能在皇家寺院后山看守如此要命仓库的僧人,绝不会是普通的贪财之辈。他可能是死士,也可能身怀绝技。陈平他们能顺利控制他吗?会不会爆发冲突,导致行动提前暴露?
无数个问号,在黑暗中啃噬着他的神经。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嘶哑疲惫的鸡鸣,陆明笙才意识到,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黎明将至。总攻的时刻,也要到了。
他起身,用冰凉的存水擦了把脸,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眩晕和疲惫。然后坐到桌边,铺开纸笔,却不知该写什么。该分析的,该建议的,他昨天已经全部写给了顾怀舟。现在,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他身处宫中、直面刘德海时,更让人焦躁。
辰时初刻(约早上七点),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陈平那种刻意放轻的,而是略显急促。锁响,门开,进来的却是两个面生的、穿着普通皂隶服饰、但眼神精悍、腰配短刀的汉子。
“陆公子,顾大人有令,请您移步。”其中一人拱手,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
移步?去哪里?陆明笙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敢问二位,顾大人此刻在何处?要带下官去往哪里?”
“大人已在衙前准备出发。请公子随我等前往汇合,大人有要事交代。”那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要出发了?是去皇觉寺?顾怀舟要带他一起去?这不符合常理,他一个“证人”,而且是需要保护的“软肋”,带去第一线做什么?难道……情况有变?
陆明笙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别无选择。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依旧是那身靛蓝粗布短打),跟着两人走出了囚室。
穿过大理寺内部曲折的通道,没有走向正门,而是从一道侧门出了衙门。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目。
“陆公子,请上车。”一个汉子掀开车帘。
陆明笙弯腰钻进车厢。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顾怀舟一人坐在里面,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顾大人。”陆明笙行礼,心中稍定,至少来的是顾怀舟本人。
“坐。”顾怀舟示意他坐下,马车随即缓缓启动,速度不快,但很平稳,向着城外方向驶去。
“大人,我们这是……”陆明笙试探着问。
“去西山。”顾怀舟言简意赅,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逐渐亮起的街景,“皇觉寺。”
果然!陆明笙心头一凛:“下官也去?这……是否不妥?下官手无缚鸡之力,恐怕……”
“本官需要你在场。”顾怀舟打断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明笙,“昨夜,阿史那又吐露了一些细节。关于皇觉寺洞窟的货物,不仅有我们知道的那些,在最里层,还有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箱。阿史那说,那箱子里装的,不是阿芙蓉,也不是极乐石,而是……账册。刘德海、周文昌与他们这条线上,所有核心人员历年分赃、行贿、打点上下关节的明细账,以及……一些可能涉及更上层人物的书信凭证。”
陆明笙倒吸一口凉气!核心分赃账册!涉及更上层人物的凭证!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证据!如果拿到手,不仅能彻底钉死刘德海、周文昌,甚至可能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
“阿史那说,那箱子是刘德海亲自押送过去,亲手锁上的。钥匙只有刘德海和周文昌有。慧明和尚只知道里面是‘要紧东西’,无权开启。”顾怀舟继续道,声音低沉,“本官需要你,在现场,亲眼看着那箱子被打开,清点里面的东西,然后……立刻、当场,进行初步的辨认和记录。你是最熟悉他们内部账目和往来的人,只有你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哪些是关键,哪些有价值。我们必须抢在任何人反应过来、毁掉或调包那些证据之前,把它们牢牢抓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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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顾怀舟带他去,不是让他当打手,而是让他当“现场审计师”和“证据鉴定专家”!在那种环境下,时间就是生命,证据转瞬即逝。一个熟悉内情、精通账目的人在场,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证据提取的有效性和完整性。
“下官明白了。”陆明笙重重点头,感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如果能拿到那箱东西,此案才算真正圆满,才能真正挖出毒瘤的根!
“但风险很大。”顾怀舟看着他,语气凝重,“刘德海不是傻子。阿史那失踪一夜,他必然已经察觉。虽然他可能还不知道阿史那落在了我们手里,但一定会提高警惕。皇觉寺那边,慧明和尚可能已经接到了指令。我们此去,是明攻。本官已请得圣旨,搜查皇觉寺,捉拿匿藏禁药、勾结胡商的妖僧慧明。但圣旨只给了我们搜查寺院的权力,没有明确指向后山洞窟。如果慧明抵死反抗,或者寺中其他僧人被煽动阻挠,甚至……刘德海或周文昌本人狗急跳墙,出现在现场,事情可能会失控。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官不怕。”陆明笙挺直背脊,眼神清澈而坚定,“能亲手揭开这群蛀虫的画皮,看到他们伏法,下官死而无憾。”这话半真半假。他当然不想死,但此刻,一股久违的热血和属于审计师的、对“账目不平”的执拗,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顾怀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马车出了城,上了通往西山的官道,速度开始加快。车内沉默下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了进山的小路。山路崎岖,颠簸加剧。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林掩映间,已能看到皇觉寺杏黄色的院墙和飞檐。
马车在距离寺院山门还有一里多路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陈平带着十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汉子等在那里,个个佩刀带弩,神色肃杀。另外还有一队约二十人的官兵,穿着京畿卫的服色,由一名校尉领着,显然是顾怀舟调来压阵、应付可能的大规模冲突的。
“大人!”陈平迎上来,低声道,“寺内很安静,山门已闭,但墙头有僧影晃动,似乎在戒备。后山方向,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大规模人员出入,但天亮前,似乎有两个黑影从寺院侧门溜出,往后山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怕打草惊蛇,没有靠太近,看到他们消失在后山密林就不见了。”
两个黑影?是去报信?还是去转移那口箱子?陆明笙心头一紧。
“无妨。”顾怀舟神色冷峻,“只要东西还在洞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传令,按计划行动!陈平,你带一半我们的人,绕到后山,封锁所有可能出山的小路,尤其盯死那个山洞入口,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王校尉,你带官兵,随本官正面叩门,宣读圣旨,进寺搜查!若遇抵抗,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