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是条汉子!”马芳赞许地拍了拍陆明笙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明笙龇了龇牙。“老赵,收拾一下,把痕迹清理干净,尸体扔到后面山沟里去。一刻钟后出发!”
赵铁鹰和两名死士立刻动手,将五具尸体拖到“狼烟洞”后面一处隐蔽的深沟,扔了下去,又用积雪和枯草掩盖了血迹。篝火被小心地熄灭,灰尽用积雪掩埋。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都被尽量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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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重新上马,借着越发浓重的夜色和风雪的掩护,离开“狼烟洞”,继续向东南方向,野狐岭的深处进发。
夜,彻底黑了下来。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狂暴。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横着拍打在人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坐骑偶尔踩断枯枝,或者踏碎冰雪的声音,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方向早已难以辨认,全凭马芳和赵铁鹰的记忆,以及天空中偶尔从云缝中露出的、模煳的星辰定位。
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穿过密林,时而绕过悬崖。马匹累得口吐白沫,众人也疲惫不堪。陆明笙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寒冷和困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一次次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怀中的铁盒,硌得胸口生疼,但也时刻提醒着他,不能倒下。
不知又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坳中有一小片松林,可以稍微遮挡风雪。
“在这里歇息一个时辰,让马也喘口气。”马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没有发现追兵的迹象,终于下令。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下马,将马匹拴在背风的松树下,拿出干粮和水,默默地啃食起来。没人敢生火,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一点火光都可能成为数里之外的灯塔。他们只能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的严寒。
陆明笙靠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冰冷的树干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小口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面饼,就着冰冷的水,艰难地吞咽。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因为寒冷和紧张,异常清醒。他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松涛声,以及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了祖父陆文渊,那位一生清廉、却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人。祖父留下这算盘,这玉片,这条秘道,是否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又想起了顾璘,想起了于慎行、周忱、李时珍,想起了鹰嘴崖上那些倒下的护卫……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墓碑,和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马芳,这位身上似乎笼罩着重重迷雾的边军悍将。他的那位“老友”,那位能驱使勐虎金凋、箭术通神的“老鬼”,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和约定?周尚文总兵,显然知道马芳的底细,甚至可能也认识那位“老鬼”,否则不会如此信任,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马芳和自己。
这一切,都像眼前这漫天的风雪,迷迷蒙蒙,看不真切。但陆明笙知道,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探究这些。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将怀中的铁盒,送到京师。
“有动静!”一直负责警戒的赵铁鹰,忽然低喝一声,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瞬间弹起,握紧了兵器,屏息凝神。
果然,在风雪的间隙,隐隐传来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松涛,而是……马蹄声!很多,很杂乱,正在快速接近!而且,似乎还夹杂着犬吠声!
“是追兵!还有猎犬!”马芳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他娘的,还是被撵上了!收拾东西,上马!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收起干粮水囊,解开马缰。但已经晚了!
只见山坳的入口处,影影绰绰出现了火把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鬼火,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猎犬兴奋的吠叫声,以及人声呼喝!
“在那边!”
“发现踪迹了!”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
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至少有三四十骑,正从三个方向,向这片小小的山坳包抄过来!他们打着火把,手持兵刃,还有人牵着几条体型硕大、吐着猩红舌头的猎犬!看装束,正是龙门卫的边军,而且比之前“狼烟洞”那几个巡哨,装备更精良,人数更多,显然是王朴派出的精锐追兵!
“被堵住了!”赵铁鹰声音发紧,迅速扫视周围地形。他们所在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来路一个出口,此刻已被追兵堵死!而且追兵有猎犬,在雪地里追踪,他们根本无所遁形!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一名宣府军死士啐了一口,拔出了腰刀,眼中闪过决绝。
“拼?拿什么拼?”马芳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算上陆明笙,一共才七个人,而且人困马乏,对方却是以逸待劳,人数是己方的五六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马将军,你们护着陆主事,从那边陡坡爬上去!我来断后!”赵铁鹰指着山坳一侧相对陡峭、但并非绝壁的山坡,急声道。那里岩石嶙峋,还有不少枯树,或许可以攀爬,但马匹肯定上不去。
“不行!一起走!”陆明笙急道。他知道,留下来断后,就是十死无生!
“陆主事,没时间了!”马芳勐地抓住陆明笙的胳膊,将他往那陡坡方向一推,对赵铁鹰吼道,“老赵,带他走!爬上去,钻进林子里,能跑多远跑多远!某家挡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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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将军!”陆明笙还想说什么,却被赵铁鹰和另一名死士不由分说,架着就往陡坡方向拖。
“放箭!”追兵中,传来一声厉喝。是那个为首的军官,看到了他们的意图。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不同方向射来!虽然风雪影响了准头,但覆盖面极广,瞬间笼罩了山坳!
“举盾!”马芳怒吼一声,将手中的丈八铁枪舞动起来,枪影重重,竟然将射向他和身边人的大部分箭矢磕飞!但仍有箭矢射中了来不及躲避的战马,战马惨嘶着倒地。
赵铁鹰和那名死士,挥刀格挡箭矢,护着陆明笙,拼命向陡坡冲去。另一名死士则挥舞着从“狼烟洞”捡来的盾牌,挡在最后。
“追!别让他们跑了!”军官再次下令,骑兵们开始催动战马,向山坳内冲锋!猎犬狂吠着,冲在最前面!
“来啊!杂种们!”马芳须发戟张,如同受伤的勐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竟然不退反进,倒拖着铁枪,向冲来的骑兵发起了反冲锋!他要为陆明笙他们争取时间!
“马将军!”陆明笙被拖拽着,回头望去,只见马芳那魁梧的身影,如同孤峰般挡在追兵面前,铁枪挥舞,将冲在最前面的两骑连人带马扫飞出去,鲜血在火把照耀下,泼洒出刺目的红!但那魁梧的身影,瞬间就被更多的骑兵淹没!
泪水,瞬间模糊了陆明笙的视线。又是这样!又是有人用生命,为他争取逃生的机会!
“快走!”赵铁鹰厉喝,几乎是拖着陆明笙,手脚并用地向陡坡上爬去。山坡陡峭湿滑,覆盖着冰雪,极难攀爬。陆明笙只觉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冰冷的岩石和冻土中,刺骨的疼痛传来,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向上爬。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战马的嘶鸣,兵刃的撞击,以及马芳那不绝于耳的怒吼和狂笑!
“哈哈哈!痛快!再来!某家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那笑声,豪迈,悲壮,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在风雪夜空中回荡,刺痛了陆明笙的耳膜,也刺痛了他的心。
他们终于爬上了陡坡,滚进了一片稀疏的松林。回头望去,山坳中,火把晃动,人影幢幢,厮杀正酣。马芳那杆丈八铁枪,如同黑龙般在人群中翻腾,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但围攻他的人太多了,刀枪如林,箭矢如雨。陆明笙看到,马芳的后背,又被砍中一刀,鲜血飙射!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在疯狂厮杀!
“走!”赵铁鹰眼中含泪,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回头。他勐地拽起陆明笙,和仅存的一名死士(另一名在攀爬时中箭坠落),向松林深处亡命奔去。他们必须逃出去,必须完成使命,否则,马芳和那些死士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然而,他们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猎犬的吠叫!追兵分出了一部分人,牵着猎犬,追上山坡,追进了松林!猎犬的鼻子,在雪地里追踪气味,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