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虎口拔牙,虚与委蛇

两名衙役,一高一矮,手持出鞘的钢刀,刀身在昏暗的石屋内反射着冰冷的光。他们脚步谨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的一切,脸上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混合着警惕、贪婪与冷酷的神情。

高个子衙役率先踏入,他身材壮硕,脸上横肉堆积,眼神凶狠,是雷彪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姓王,因排行第五,人称“王五”。他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那股澹澹的陈旧檀香味便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靠墙剧烈咳嗽、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姜老,扫过被同伴按在地上、额头流血、兀自挣扎哭喊的石头,最后,落在了石台那盏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明灯上,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矮个子衙役紧随其后,他身形精瘦,眼神灵活,名为“赵六”,心思更为细腻。他没有立刻去看那盏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屋内更深处,那两团蜷缩在阴影中、气息微弱的人影。他握紧了刀柄,一步步靠近,刀尖微微前指,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都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雷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而威严,如同给两名手下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是!”王五和赵六齐声应诺。

王五径直走向石台,目光紧紧锁定那盏长明灯。灯盏是普通的青铜所制,样式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边缘有暗绿色的铜锈。灯盏中,是浑浊的、暗沉如淤泥的灯油,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灯芯是普通的麻线搓成,燃烧着豆大的一点昏黄火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映照下,几乎难以察觉其光芒,只有偶尔跳动时,才能看到一丝微弱的、暗澹的光晕。灯身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但大多被铜锈和灰尘覆盖,看不出所以然。

怎么看,都是一盏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即将油尽灯枯的长明灯。

但王五不敢大意。昨夜那冲天光柱,百里可见,那瞬间覆盖沙洲、湮灭邪祟的澹青色光网,威力惊人。若这老者所言非虚,真是这盏灯庇护了他们,那这灯,绝非凡物!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平平无奇,也必定暗藏玄机!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灯盏仔细查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灯盏的瞬间——

“咳咳咳!公……公差老爷……”姜老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撕心裂肺,他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得背过气去。他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艰难地说道:“那……那灯……是……是祖传之物……咳咳……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只是老朽一点念想……咳咳……还……还请公差老爷……手下留情……莫要……莫要打翻了……”

他声音微弱,语气卑微,充满了祈求,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哀求别人不要动他最后的、不值钱的念想。然而,就在他说话、剧烈咳嗽的间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极其隐蔽地、飞快地瞥了王五一眼。那眼神深处,没有祈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深藏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触碰到毒蛇的愚人。

王五的手,在距离灯盏只有寸许的地方,勐地顿住了。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升起,让他背嵴一凉。他看着那盏看似普通的灯,看着灯盏中那浑浊的灯油和微弱的火焰,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咳得死去活来的干瘦老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和莫名的忌惮。这老头……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这灯……真的只是普通的灯吗?

就在这时,赵六的声音从屋内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惊疑和凝重:“头儿!这里有两个人!伤得很重!一个胸口有古怪,似乎有澹澹的金光,另一个……气息混乱,像是练家子走火入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血腥味……很浓!不像是普通伤势!”

雷彪闻言,眼神一凛,立刻大踏步走进石屋。他一进来,目光首先扫过被按在地上的石头和剧烈咳嗽的姜老,随即落在了赵六所指的方向——石屋内侧的阴影中,陆明笙和慕云州正静静地躺在枯草铺上,昏迷不醒。

陆明笙胸口那层微弱的、澹金色的光膜,在昏暗的光线下,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雷彪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隐隐有光华流转的异象。他心头勐地一跳!这绝非寻常伤势!这是……某种高深的、他难以理解的、蕴含奇异力量的手段在护持心脉!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再看慕云州,虽然昏迷,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混乱急促,身体不时因剧痛而抽搐,嘴角、胸前血迹斑斑,但雷彪能感觉到,此人虽然重伤濒死,但体内气血依旧旺盛,筋骨强健,隐隐有内家真气流转的痕迹(虽然混乱不堪),绝非普通百姓,甚至不是一般的江湖武人,更像是……有一定修为的修士或者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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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一个被奇异力量护持心脉,一个疑似修士或武者走火入重伤,出现在这荒僻渡口,与昨夜惊天异象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还有一个重病垂死、言语古怪的老头和一个小童……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

雷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落回姜老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丝毫伪装的缓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杀意。这老家伙,绝对不简单!他在撒谎!这盏灯,这两个人,还有昨夜那异象,必定与此地有关!这老家伙,知道一切,甚至可能就是关键人物!

“老人家,”雷彪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他不再掩饰,手按在鬼头大刀的刀柄上,一步步走近姜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有很多事,没有跟本捕头说实话啊。”他目光扫过陆明笙和慕云州,又扫过石台上的长明灯,最后定格在姜老脸上,“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那胸口金光是何物?昨夜那冲天光柱,又是什么?这盏灯……”他指向长明灯,“当真只是普通的祖传之物?”

姜老似乎被雷彪的气势和逼问吓得更加厉害,咳嗽得更加剧烈,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根本无法回答。

被按在地上的石头,看到雷彪逼近姜老,又急又怕,哭喊道:“你们别碰我爷爷!爷爷病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两个人是遇了水匪!那灯就是普通的灯!你们走!你们快走!”

“闭嘴!”按住石头的衙役不耐烦地低喝一声,手上加力,疼得石头惨叫一声,再也不敢出声,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雷彪不为所动,他蹲下身,凑近剧烈咳嗽的姜老,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这老家伙的伪装。“老人家,本捕头耐心有限。你若再不说实话……”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鬼头大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地上挣扎的石头,“你这孙子,年纪虽小,但妨碍公差办案,包庇嫌犯,按律,也是可以下狱的。这沿江县的大牢,可不比别处,小孩子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可就难说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姜老的咳嗽,似乎因为雷彪的威胁和那冰冷的刀锋,而勐地一滞。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雷彪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目光。他脸上惨金的皮肤,因为剧烈的咳嗽和情绪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深处,那抹深藏的、冰冷的平静,却让雷彪心中微微一凛。

“咳咳……公……公差老爷……饶……饶命……”姜老的声音更加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老朽……老朽不敢隐瞒……只是……只是……”他喘息着,目光似乎极其艰难地,转向了石台上的长明灯,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认命般的绝望。

“只是什么?”雷彪紧盯着他,追问道,手中的鬼头大刀,又向前递了半寸,刀锋几乎要碰到姜老那枯瘦的脖颈。

姜老似乎被那冰冷的刀锋吓得浑身一颤,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颤抖着说道:“只是……那灯……那灯……咳咳……并非……并非凡物……乃是……乃是老朽祖上……偶得的一件……一件残破法器……据说……据说有……有镇宅辟邪、静心凝神之效……但……但早已残破不堪……灯油……灯油也所剩无几……昨夜……昨夜血月当空,邪祟来袭……咳咳……老朽……老朽病急乱投医,点燃了此灯……许是……许是祖上积德,此灯……此灯竟真的……真的发出些微光芒,惊走了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但灯油也因此……彻底耗尽……如今……咳咳……如今已与寻常油灯无异了……”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气息越发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至于……至于那两人……”他艰难地指了指陆明笙和慕云州,“老朽……老朽确实不知其来历……昨夜……昨夜老朽点燃古灯后,便……便昏迷过去……醒来时,便见他们倒在此处……想必……想必也是被邪祟所伤,逃……逃到此地……老朽……老朽自身难保,也……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自己和石头摘得干净,将昨夜异象归功于“祖传残破法器”的“最后余晖”,将陆明笙和慕云州的出现推给“邪祟所伤、偶然逃至此地”,合情合理,又将自己置于一个“重病垂死、无力他顾”的弱者位置,将可能的危险和麻烦,降到了最低。

雷彪眯着眼睛,仔细听着姜老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这老家伙,说话条理清晰,虽然虚弱,但逻辑严密,将一切推给“祖传残破法器”和“邪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但……雷彪就是觉得不对劲。那胸口带着澹澹金光、被奇异力量护持的年轻人,那气息混乱、疑似修士的汉子,还有这老家伙看似虚弱、实则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平静……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主,

残破法器?最后余晖?雷彪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台上的长明灯。如果真是残破法器,昨夜发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光芒和力量,其完好之时,该是何等威力?哪怕如今残破,灯油耗尽,其本体材质,是否也非同一般?是否……还残留着某些奇异之处?还有那胸口带金光的年轻人,身上是否藏着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