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之上，睚眦卫战船日夜兼程，溯流北上。银灯如豆，在舱室中静燃，微弱却坚韧的光芒，映照着两张苍白的面容，也驱不散陈百户心头的阴霾。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繁华锦绣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大理寺，肃穆威严。寺卿值房内，香炉青烟鸟鸟，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大理寺卿裴文忠，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深邃，此刻正坐在紫檀木大桉之后，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密信，指节微微泛白。他面前，站着眉头紧锁的少卿唐敬之。
“明笙失踪，文礼离京，时间如此巧合……”裴文忠放下密信，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敬之，你怀疑是文礼对明笙不利？”
唐敬之拱手，语气沉重：“下官不敢妄断。然陆评事行事严谨，从不无故离衙，更遑论两日音讯全无。周寺丞于陆评事失踪前后亦离京，行踪成谜。而陆评事离衙前，曾与下官言及，正在复核几桩旧年积案，其中疑点，似与某些陈年旧事，乃至朝中某些人物，有所牵连。下官担心，是否……陆评事查到了什么，为人所忌，故招致祸端。而周寺丞……”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裴文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周文礼的背景，他自然清楚。此人能爬上寺丞之位，背后若无强力支持，绝无可能。而支持他的人……裴文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大理寺，执掌刑狱，纠劾百官，本就是风口浪尖。近年来，他力主整饬积弊，推行新法，已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陆明笙是他看好、着力提拔的干才，性格虽孤拐，但能力卓着，心性正直，正是推行新法的得力臂助。若他真是因为查案触及某些人痛处而遭毒手，那这背后的水，就太深了。
“你暗中探查，可有线索？” 裴文忠问道。
唐敬之摇头：“下官已派人沿澜江两岸查访，尤其是画舫、码头、客栈，暂无线索。周寺丞离京，对外称是老家有急事，但下官派人查过，其老家风平浪静，并无急事。其离京后去向，更是隐秘，难以追查。似乎……有人刻意掩盖了痕迹。”
“刻意掩盖……” 裴文忠冷哼一声，“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觉得我大理寺这块骨头，太难啃，想先断我臂膀，给我个下马威。”
“寺卿大人，那我们现在……” 唐敬之眼中露出忧色。陆明笙生死未卜，周文礼行踪诡秘，敌暗我明，形势被动。
裴文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沉默片刻，缓缓道：“明面上，继续加派人手，大张旗鼓寻找陆评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理由便是陆评事身负要桉，突然失踪，恐有意外，我大理寺必须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暗中，调动‘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周文礼离京后的真实去向，接触了何人，做了何事。尤其是……与澜江一带的势力，有无勾连。”
“暗桩”是大理寺隐藏最深的力量，专司侦缉、刺探，直接听命于寺卿，平日里绝不轻易动用。裴文忠此举，显然已将陆明笙失踪之事，提到了最高级别。
“是！” 唐敬之精神一振，有“暗桩”出手，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另外，”裴文忠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将陆评事近期复核的那几桩旧年积案的卷宗，全部调来，本官要亲自过目。还有，他近期接触过什么人，查阅过什么档案，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给本官查清楚！”
“下官明白！” 唐敬之躬身领命，知道寺卿这是要亲自下场了。陆明笙查的桉子，恐怕牵涉极大。
“还有一事，”裴文忠沉吟道，“你方才说，明笙离衙前，曾提及‘江边’、‘画舫’？”
“是，其老仆隐约听得。”
“江边……画舫……”裴文忠眼中精光一闪，“澜江之上，画舫众多，但能引动一位大理寺评事前往的，绝非普通寻欢作乐之所。查！重点查那些背景深厚、常有达官显贵出没的画舫，尤其是……与周文礼，或者与他背后之人，可能有关联的画舫！”
“是！”
唐敬之匆匆离去安排。裴文忠独自留在值房内，看着桌上那封密信，眼神深沉。陆明笙的失踪，绝不仅仅是个人安危问题，这很可能是对他，对大理寺改革的一次试探，甚至是一次凌厉的打击。若处理不好，不仅陆明笙性命不保，大理寺的威信，他推行的新法，都将受到严重打击。
“周文礼……你背后的人，手伸得也太长了。” 裴文忠低声自语，语气冰冷，“既然你们想玩，本官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这大理寺，到底是谁说了算！”
几乎是同一时间，京中某处深宅大院，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一人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周文礼。只是此刻的他，再无平日在大理寺的沉稳圆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不安，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另一人背对烛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只能看到一个略显富态的背影，手中把玩着一对光泽温润的玉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是说，贺天雄失手了？人没抓到，反而被睚眦卫截了胡？” 背对之人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文礼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道：“是……大人。据我们在澜江的眼线传回的消息，贺天雄连同其手下悍匪，在江心沙洲围攻目标时，惊动了恰好巡查江面的睚眦卫。睚眦卫赶到时，沙洲上只剩残局，贺天雄被擒，其手下或死或俘。而目标……据眼线远远看到，似乎被睚眦卫带走，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