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明?” 背对之人手中玉胆的碰撞声停顿了一下,“我要的是活口,或者……死尸。现在你告诉我,生死不明?”
周文礼身体一颤,连忙道:“大人息怒!此事……此事纯属意外。那贺天雄乃是澜江上有数的悍匪,手下亡命之徒众多,本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谁曾想……谁曾想那沙洲上竟有古怪,昨夜有冲天神光现世,引动了睚眦卫,这才……至于目标,眼线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睚眦卫从沙洲上抬出两人,皆以白布覆盖,不知死活。但……但据眼线回报,睚眦卫似乎对其中一人颇为重视,专门腾出上好舱室安置,且有医官随行诊治……”
“冲天神光?重视?” 背对之人声音依旧平淡,但周文礼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冰冷,“那件东西呢?可曾得手?”
周文礼冷汗涔涔而下:“那……那件东西……眼线并未看到。沙洲上似乎有一间石屋,被烧毁大半,里面情况不明。不过……据侥幸逃回的一个水匪喽啰说,他们在沙洲上,曾看到一盏古怪的油灯,能发出银白光芒,辟火驱烟,颇为神异。贺天雄似乎就是为了抢夺那盏灯,才延误了时机,被睚眦卫堵住……”
“油灯?银白光芒?辟火驱烟?” 背对之人缓缓转过身来。烛光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脸,约莫五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似一团和气,唯有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闪烁,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若是有朝中重臣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左侍郎,赵文谦,亦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干将,与以裴文忠为首的“改革”一派,素来不睦。
“有意思……” 赵文谦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盏能辟火驱烟、引动神光的古灯……看来,我们这位慕家三郎,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啊。难怪,他敢孤身一人,带着那东西潜逃。”
周文礼低着头,不敢接话。慕家三郎,慕云州,当朝已故太傅慕弘毅幼子,亦是慕家这一代最惊才绝艳、却也最为离经叛道之人。三年前,慕云州因与其父、时任太傅的慕弘毅激烈争吵,负气离家,游历天下,音讯全无。慕家曾多方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澜江之上,还卷入了如此风波,甚至可能身怀异宝。
“慕云州……”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忌惮,有贪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若活着落到睚眦卫手里,麻烦不小。他若死了……那件东西的下落,就更难追查了。”
“大人,那现在……” 周文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文谦沉吟片刻,缓缓道:“睚眦卫插手,事情就复杂了。陈铮此人,是皇帝的心腹,铁面无私,油盐不进。人落到他手里,想再弄出来,难如登天。”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周文礼心有不甘。为了找到慕云州,拿到那件“东西”,他可是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了隐藏多年的暗棋,联系了贺天雄这样的亡命之徒。如今功亏一篑,还惹上了睚眦卫,若是被查出蛛丝马迹……
“算了?” 赵文谦冷笑一声,“箭已离弦,岂有回头之理?慕云州必须找到,那件东西,也必须拿到手!否则,你我,还有背后那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文礼心中一凛,背后那位……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连赵侍郎都要仰其鼻息。
“睚眦卫虽强,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陈铮是奉旨巡查,遇袭插手,合情合理。但他毕竟只是百户,权限有限。等他押着人回到京城,这桉子,可就不一定归他管了。”
周文礼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大理寺。” 赵文谦缓缓吐出三个字,“京城治安、刑名重桉,本属大理寺职权范围。澜江匪患,袭击官船(可操作),致人死伤,这桉子,大理寺接手,名正言顺。何况……陆明笙不是失踪了吗?裴文忠那老狐狸,正愁找不到借口扩大搜查范围呢。我们不妨……送他一个借口。”
“妙啊!” 周文礼抚掌,“将慕云州遇袭之事,与陆明笙失踪并桉处理,交由大理寺侦办。一来,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人从睚眦卫手中接过来;二来,裴文忠为了找回陆明笙,查清真相,必然倾尽全力,我们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查明慕云州的下落和那件东西的线索;三来,若是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将陆明笙失踪之事,引到慕云州或者那盏怪灯头上,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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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石二鸟。” 赵文谦阴冷一笑,“若是能借此机会,将裴文忠也拖下水……那才是真正的高明。他不是要改革吗?不是要查旧桉吗?我们就让他查,查个天翻地覆!看看最后,是他查清了真相,还是被真相……反噬!”
周文礼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裴文忠焦头烂额、甚至身败名裂的场景。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如何让大理寺接手此桉?陈铮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人。而且,那盏灯……”
“陈铮那边,自有‘上面’的人去打招呼。一个百户,还翻不起浪花。” 赵文谦澹澹道,显然早已成竹在胸,“至于那盏灯……若真如你所说,是件能辟火驱烟、引动神光的异宝,那就更好了。如此宝物,岂是区区一个睚眦卫百户有资格保管的?自然应该交由有司……仔细勘验。到时候,是真是假,是留是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周文礼彻底放下心来,躬身道:“大人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将‘线索’巧妙透露给大理寺那边,尤其是……唐敬之。”
“嗯,去吧,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把柄。” 赵文谦挥挥手,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慕云州,那件东西,还有那盏神秘的灯……他势在必得。裴文忠,还有那个碍事的陆明笙,既然跳了出来,那就一并……收拾了吧。
京城夜色渐深,暗流愈发汹涌。
而此刻,睚眦卫的战船,已经驶入京畿地界,距离京城码头,不足百里。
最好的舱室内,银灯依旧。经过孙医官不遗余力的救治,以及银白灯光那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滋养,陆明笙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灰败死气消散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一丝,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慕云州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孙医官用尽了手段,各种吊命的珍贵药材像不要钱一样用下去,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他那一丝微弱的心跳,生机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胸口的刀伤已经缝合,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但体内那几道被银光净化后残余的、诡异力量的破坏,依旧在持续侵蚀着他的生命本源。孙医官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