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睡了一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紧紧守在陆明笙床边,寸步不离,只有孙医官换药诊脉时,才肯稍微离开片刻。他不太敢靠近那些黑衣黑甲、面无表情的睚眦卫,只对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孙医官和偶尔过来查看、虽然严肃但语气还算温和的陈百户,稍微不那么害怕。
陈百户站在舱门外,听着孙医官低声汇报两人情况,脸色沉凝。陆明笙情况稳定,暂无性命之忧,但不知何时能醒。慕云州则已到弥留之际,随时可能断气。
“大人,”副手匆匆走来,压低声音禀报,“刚接到飞鸽传书,京城那边……有动静了。”
“说。” 陈百户眼神一凝。
“是。” 副手低声道,“我们的人在码头接到消息,大理寺少卿唐敬之,半个时辰前带人出了城,看方向,似乎是朝我们这边来了。而且,大理寺还派出了大批人手,沿着澜江两岸,大张旗鼓搜寻一个叫陆明笙的大理寺评事,说是该评事前日离衙会友,至今未归,恐遭不测。”
“陆明笙?大理寺评事?” 陈百户眉头一挑,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勐地想起,之前审讯贺天雄时,贺天雄曾交代,那青衣男子身手不错,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兄,看穿着像是普通百姓,但气度不凡。难道……
“立刻将那青衣男子的画像,与大理寺寻找的陆明笙画像进行比对!” 陈百户沉声道。
“已经比对了,大人。” 副手脸色有些古怪,“我们的人设法弄到了大理寺张贴的寻人告示上的画像,虽然有些失真,但基本可以确定……舱内那位昏迷的青衣公子,就是大理寺失踪的评事,陆明笙。”
陈百户心中一震。果然!难怪他觉得此人不似寻常百姓,重伤垂死仍有那股坚韧气度,原来竟是大理寺的评事!而且,似乎还是那位以刚正不阿、精通律法、深受寺卿裴文忠器重的年轻干吏!他竟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澜江沙洲,还与身份神秘的慕姓青年、神异古灯,以及水匪袭击纠缠在一起!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个大理寺评事的失踪,竟然牵扯出了水匪、神秘古灯、身份成谜的慕姓青年(很可能来自那个“慕”家),以及背后的周扒皮,甚至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势力……
“唐敬之亲自出城,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百户很快冷静下来,问道。
“恐怕是的。” 副手点头,“我们押解水匪、救治伤员回京,并非隐秘之事。大理寺在京城耳目众多,得知消息不足为奇。而且,他们寻找的陆评事就在我们船上,唐少卿亲自前来接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时间赶得这么巧,我们刚进京畿,他们就得到了消息,这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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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百户明白副手的意思。大理寺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除非……有人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他们。会是谁?周扒皮背后的人?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大人,还有一事。” 副手继续道,“我们安插在户部的暗线传来消息,户部左侍郎赵文谦,今日午后曾秘密会见了几位御史台的官员,具体所谈何事不得而知,但之后,那几位御史便开始暗中收集关于澜江漕运、水匪,以及……大理寺近期动作的卷宗资料。”
“赵文谦……” 陈百户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乃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与裴文忠的“改革”派系素来不和,明争暗斗不断。他此时插手,意欲何为?是针对大理寺,还是针对……船上的人?或者,两者皆是?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回京啊。” 陈百户冷笑一声,“大理寺,御史台,水匪,神秘古灯,失踪的评事,身份成谜的贵公子……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那我们……” 副手请示。
“按原计划,全速回京,码头。” 陈百户断然道,“唐敬之要来,就让他来。陆明笙是大理寺的人,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交还。至于那位慕公子和那盏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在未弄清其身份和牵扯之前,在我睚眦卫手中,更安全。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手令,谁也别想从我们手里把人带走!”
“是!”
“另外,”陈百户补充道,“将我们掌握的情况,尤其是陆明笙的身份,以及可能涉及的朝中势力,立刻以最高密级,飞鸽传书,呈报指挥使大人。请指挥使大人定夺。”
“遵命!”
副手匆匆离去。陈百户再次看向舱室内,目光在昏迷的陆明笙和慕云州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盏静静燃烧的古灯上,眼神无比凝重。
这盏灯,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已经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将越来越多的人和势力,卷了进来。
战船破开夜色,向着京城码头飞速驶去。船头,黑色睚眦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距离码头尚有十数里,前方江面上,已能看到数艘悬挂大理寺灯笼的官船,正迎面驶来。当先一艘官船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正是大理寺少卿,唐敬之。
陈百户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大理寺官船,脸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