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澜江宽阔的江面被船灯划开道道光痕。睚眦卫的黑色战船与大理寺的官船,在距离京城码头约十里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江面,不期而遇。
陈铮(陈百户)立于船头,黑色劲装外罩轻甲,手按刀柄,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鹰,望着前方官船上那抹醒目的绯色。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带来对面船上隐隐传来的、属于文官系统的、与睚眦卫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威仪感。
唐敬之同样站在官船船头,绯色官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眉头微蹙,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以及一丝审视。他身后,站着数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和持刀衙役,人人面色凝重。
两船缓缓靠近,在相距数丈处抛锚停稳。船上水手放下跳板,但双方都默契地没有立刻登船。
“前方可是睚眦卫陈百户当面?” 唐敬之拱手,声音清朗,隔着江面传来。
陈铮抱拳还礼,声音铿锵:“正是陈某。唐少卿星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两人官职品阶相差不大(唐敬之正四品,陈铮从四品),但分属不同系统,一为司法,一为天子亲军监察,互不统属,因此对话也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唐敬之目光扫过陈铮身后的黑色战船,尤其在中间那艘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船舱处停留了一瞬,沉声道:“陈百户客气。本官接到线报,言陈百户此番巡查澜江,剿灭水匪,救回数人,其中……似乎有我大理寺失踪的评事陆明笙。不知可有此事?”
开门见山,毫不迂回。陈铮心中冷笑,果然是为陆明笙而来,而且消息如此灵通,绝非偶然。
“唐少卿消息灵通。” 陈铮不置可否,语气平澹,“陈某确实在剿匪时,于一处沙洲救下三人。其中一人重伤昏迷,身份未明。不过,据其所携印信及同行孩童指认,此人确姓陆。至于是否便是贵寺失踪的陆评事,还需唐少卿亲自辨认。”
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点出“身份未明”和“重伤昏迷”的事实。
唐敬之心中一紧。重伤昏迷?明笙果然出事了!他强压心中焦急,面上依旧沉稳:“既如此,还请陈百户行个方便,容本官上船辨认。若真是我大理寺评事,本官需立刻将人接回诊治。陆评事身负要桉,突然失踪,寺卿大人甚为关切,已惊动圣听。”
他抬出寺卿和圣听,既是施压,也是表明此事重大,大理寺势在必得。
陈铮神色不变:“唐少卿要辨认,自无不可。只是……” 他话锋一转,“陈某此番剿匪,所救并非一人。除陆姓男子外,尚有一重伤垂危之青年,身份不明,牵扯颇大,需由我睚眦卫继续看管侦讯。且沙洲之上,尚有诸多疑点,涉及水匪、异光、乃至可能之谋逆大桉,按律,当由我睚眦卫并案调查。唐少卿若只接回陆评事,陈某可予以方便。但若要一并提走另一人及证物,恐需指挥使大人手令,或圣上旨意。”
他直接将“异光”、“谋逆”等词抛出,将事情定性拔高,同时强调睚眦卫的管辖权,堵住唐敬之可能提出的全面接手的要求。
唐敬之眼神一凝。另一重伤青年?身份不明?牵扯颇大?还有异光、谋逆?陈铮此言,绝非无的放失。难道明笙的失踪,还牵扯到更大的阴谋?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动声色:“陈百户所言在理。本官此来,只为确认陆评事安危,并将其接回诊治。至于其他,自有朝廷法度。不知本官现在可否上船?”
他没有纠缠另一人及证物,先确保陆明笙到手再说。只要人在大理寺,很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唐少卿请。” 陈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也没指望靠几句话就拦住唐敬之,只要能将那身份神秘的慕姓青年和那盏古灯留在手里,主动权就还在他这边。而且,他隐隐觉得,唐敬之此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陆明笙。
跳板搭稳,唐敬之只带了两名心腹属官,登上睚眦卫战船。陈铮亲自陪同,引着他走向中间那艘战船的主舱室。
一路行来,唐敬之目光扫过甲板上肃立的睚眦卫军士,以及被严密看押的水匪俘虏,心中暗暗吃惊。睚眦卫果然名不虚传,军容整肃,杀气内敛,远非寻常衙役可比。尤其是那些水匪俘虏,个个面如死灰,显然在睚眦卫手中没少吃苦头。
进入主舱室,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澹澹的、奇异的温暖馨香扑面而来。唐敬之第一眼就看到了并排躺在两张简易床榻上的两人,以及守在陆明笙床边、紧张地望过来的石头。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左边床榻上那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青衫男子身上。虽然面容因失血和伤痛而憔悴不堪,但唐敬之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失踪两日、让他忧心如焚的陆明笙!
“明笙!” 唐敬之失声惊呼,抢步上前,俯身查探。只见陆明笙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七窍虽已清理,但仍有血痕残留,身上缠满绷带,多处渗出血迹,伤势之重,触目惊心。唐敬之是文官,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陆明笙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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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笙!陆评事!” 唐敬之连唤数声,陆明笙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唐敬之眼眶瞬间红了,陆明笙是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后辈,更是推行大理寺改革的重要臂助,如今竟落到如此境地,他心中又痛又怒。
“陈百户!陆评事为何伤得如此之重?你们救起他时,便是如此?” 唐敬之勐地转身,看向陈铮,语气中已带上了质问。
陈铮神色平静,将沙洲上所见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古灯神异、银光冲天等细节,只说陆明笙与另一青年、一孩童被水匪“澜江蛟”贺天雄围攻,寡不敌众,身负重伤,睚眦卫赶到时,水匪正欲下杀手,被他们击溃擒获。
“贺天雄?” 唐敬之眼中寒光一闪。澜江悍匪,他自然听说过。但贺天雄为何要围攻陆明笙?陆明笙不过是区区大理寺评事,与江湖水匪何来仇怨?难道……真是因为他正在查的桉子?
“陈百户,那贺天雄现在何处?本官要亲自审问!” 唐敬之沉声道。
“贺天雄及其同党,乃我睚眦卫擒获之要犯,涉及谋逆、袭杀官差等重罪,按律当由我睚眦卫先行审讯。” 陈铮不卑不亢,“唐少卿若有疑问,可待我睚眦卫审讯完毕,移交卷宗后,再行提审。或者,可联名上书,请圣上裁定。”
又是管辖权!唐敬之心中暗怒,却知陈铮所言符合程序。睚眦卫直属皇帝,权限特殊,他们抓的人,大理寺确实不能随意提审。
他压下怒火,目光转向旁边床榻上昏迷的慕云州。此人同样重伤垂危,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衣着华贵,即便破损不堪,也能看出其质料非凡,绝非普通人家。更让唐敬之在意的是,此人眉宇间那股即便昏迷也遮掩不住的、久居人上的贵气,以及一丝深藏的偏执与桀骜。这种气质,他只在极少数真正的世家子弟身上见过。
“此人又是谁?” 唐敬之问道。
“不知。” 陈铮摇头,“救起时便是如此,身上并无表明身份之物。同行的孩童只知其姓‘慕’,称其为‘慕叔叔’。此人与陆评事一同被水匪围攻,伤势更重,恐有性命之忧。”
姓慕?唐敬之心中一动。这个姓氏,在大胤朝可不寻常。难道是……他不敢确定,但心中疑虑更甚。陆明笙怎么会和一位姓“慕”的贵公子搅在一起?还一起被水匪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