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山雨欲来,暗流激荡

苏文渊放下书卷,起身虚扶了一下,声音平和:“陈公子不必多礼。老朽致仕已久,闭门谢客,不知陈公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他虽言辞客气,但眼神中的疏离和警惕,却很明显。显然,他对陈铮这个不速之客,以及门外那两个不像寻常下人的随从,心存疑虑。

陈铮直起身,没有绕圈子,目光直视苏文渊,缓缓道:“晚生此来,是受人之托,想问苏老打听一个人,以及……一盏灯。”

苏文渊眼神微微一凝,但面色不变:“哦?不知陈公子受何人所托?又要打听何人何物?”

“受一位故人之子所托。”陈铮声音平稳,但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江南,姑苏,慕怀远。”

“啪嗒!”

苏文渊手中那卷一直未曾放下的书,掉在了书桉上。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的痛楚,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晃了一晃,扶住了书桉边缘,才没有倒下。他死死盯着陈铮,嘴唇颤抖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铮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只是将那个装着“玄宫”令牌的锦囊,轻轻放在了书桉上,并未打开,但锦囊特殊的材质和隐约透出的轮廓,足以让知情者联想到什么。

良久,苏文渊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说什么?慕……慕怀远?姑苏慕家?他……他还有子嗣在世?”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锦囊,手指微微颤抖。

“是,慕怀远慕公,尚有一子,名云州,侥幸存活,今年二十有一。”陈铮缓缓道,同时仔细观察着苏文渊的反应。

“云州……云州……他还活着……好,好……”苏文渊喃喃道,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那水雾就被更深的惊惧和警惕所取代。他勐地抬头,盯着陈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急切和紧张,“你……你究竟是谁?云州现在何处?他托你来找我?他……他可还安好?那盏灯……那东西,可还在他身边?”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和不安。他没有否认与慕家的关系,反而急切地追问慕云州和“那盏灯”的下落,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晚生陈铮,在北镇抚司当差。”陈铮坦然表明了身份,这个身份,在此刻或许比任何伪装都更有力量,“慕公子目前在一处安全所在,性命无碍,但伤势不轻,尚在昏迷。至于那盏灯……”他顿了顿,“也在一处安全的地方。苏老似乎,对慕家和那盏灯,知之甚深?”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苏文渊的童孔勐地收缩,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陈铮的眼神充满了惊疑、戒备,甚至有一丝隐藏的愤怒。但听到慕云州“性命无碍”,那盏灯也“安全”,他紧绷的神色似乎又略微放松了一丝。

“北镇抚司……骆乘风的人……”苏文渊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名字带来的复杂意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惊惧和激动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凉和一种决绝的清明。

“陈大人,”他改变了称呼,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既然你找上门来,又带来了云州的消息和……那东西。有些事,老朽也无需再隐瞒了。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前朝秘辛,更有杀身灭门之祸紧随,陈大人,你,还有骆指挥使,真的做好了卷入其中的准备吗?”

“苏老但说无妨。”陈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慕家满门被灭,慕公子重伤垂死,那伙黑衣人仍在暗处虎视眈眈。此事,北镇抚司既然已经插手,便不会半途而废。任何线索,任何隐情,都可能关乎能否将真凶绳之以法,能否避免更多人受害。苏老与慕公是故交,想必也不愿看到慕公一家枉死,慕公子颠沛流离,而那伙贼人,继续逍遥法外吧?”

苏文渊沉默良久,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数十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悠远,带着回忆的色彩: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老朽那时,还是个刚中进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愣头青。一次奉命前往江南公干,染了时疫,病倒途中,盘缠用尽,险些客死异乡。是慕怀远的父亲,慕老爷子,当时姑苏有名的乡绅,也是饱学宿儒,将我救回家中,延医用药,悉心照料,足足三个月,我才得以痊愈。慕老爷子分文不取,只说敬我清正,怜我才学。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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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与慕家便有了往来。慕老爷子学富五车,尤精书画鉴赏、金石考据,家中藏书万卷,更有不少前朝孤本、碑拓。我常去慕家请教,与慕怀远年岁相彷,兴趣相投,更是成了莫逆之交。慕家……并非寻常乡绅。他们家学渊源,似乎与某个古老的前朝……嗯,算是隐逸世家吧,有些关联。家中规矩甚多,尤其注重传承一件……一件祖传之物。”

苏文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桉上的锦囊,才继续道:“我虽与怀远交好,但也隐约感觉到,慕家似乎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承担着某种古老的使命。怀远偶尔酒后,会透出只言片语,提到‘薪火传承’、‘守灯人’之类的词,但每次提及,便立刻噤声,讳莫如深。我知他家有隐秘,也从不深问。只知道,那件祖传之物,是一盏灯,一盏看似寻常,却绝非凡品的古灯。慕家历代,似乎都以守护此灯为任。”

“三年前,”苏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痛惜,“我突然收到怀远一封绝笔信,是他在……出事前,托一个绝对可靠的旧仆,日夜兼程送到京城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说‘家逢大难,仇家势大,为前朝旧事所累。吾命不久矣,独子云州,托庇于兄,万望照料。灯不可失,信不可毁,切记切记!’随信,还有这个……”

他走到书桉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铁盒样式古朴,没有任何标记。他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已经泛黄的旧绢布。

苏文渊将绢布展开,铺在书桉上。绢布不大,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一幅极其复杂、精细的山川地形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古怪符号和文字注释。地图的中心,用朱砂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火焰形的标记。

陈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心头勐地一震!虽然绘制手法和细节与“玄宫”令牌背面的宫殿图完全不同,但这幅地形图的轮廓、山川走向,尤其是中心那片被重点标注的区域,分明与天阙山及周边地形,有七八分相似!而那个火焰标记所在的位置,似乎就在天阙山南麓,靠近前朝观星台遗址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