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清晨,宜昌城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破布,裹在一层薄薄的硝烟里。
这硝烟带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断壁残垣之上。
日军的铁蹄已踏碎大半个城区,那些曾经回荡着吆喝与笑语的街巷,如今只剩下断梁与瓦砾,在灰蒙的天光下张着黑洞洞的伤口。
守军被压缩在东南角巴掌大的地方,几条窄巷像被斩断的血管,连接着最后的据点——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吴记酱园”。
酱园周围的房屋早已夷为平地,露出的地基像溃烂的皮肉,唯有它厚实的青砖院墙还勉强立着,成了绝境中唯一的屏障。
酱园的老板吴老头,此刻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皮被弹片削去了大半,露出惨白的木质,几处还凝着暗褐的血渍。
他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攥着一块破布,一下一下擦着那把打酱用的铁耙。
铁耙齿上积着经年的暗红酱色,昨夜溅上的血痂嵌在缝隙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院墙——墙头的瓦被炮弹掀掉了大半,露出的砖缝像一道道裂嘴,里面插着几面被打烂的青天白日旗。
那是士兵们昨夜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用竹竿挑着,旗子边缘卷得像焦叶,却依旧固执地竖着,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算是这座孤城最后的体面。
院子里挤着不到两百人,像被暴雨打蔫的野草。
他们大多是第41军122师的残兵,灰布军装被撕得褴褛,沾满了血污与泥垢。
还有十几个是张自忠将军麾下第33集团军的散兵,突围时与大部队失散,跟着川军一路退到了这里,他们的军服上还留着激战的痕迹。
角落里,甚至还有三个穿着黑色警服的警察,制服上的铜扣早已不见,手里攥着老旧的套筒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枪膛里只剩下最后几发子弹,枪身凉得像块冰。
“吴大爷,还有吃的吗?”一个十七八岁的川军小兵凑过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他叫狗剩,脸上沾着黑灰,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藏在煤堆里的星子。
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血已经把布条浸成了紫黑色,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
他的步枪早就没了子弹,此刻手里握着一根从庙里掰来的铁钎,钎头被磨得发亮,映出他紧张的脸。
吴老头放下铁耙,铁耙与地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空坛子,坛子口积着灰,其中一个还裂了道缝:“米没了,缸底朝天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酱倒还有半坛,够蘸着吃几口。”
他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磨得少年皮肤生疼。“娃,疼不?”
狗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只是笑容有些僵硬。他用力挺了挺腰,想装作轻松的样子,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疼!俺娘说,川娃子的骨头是铁打的,这点小伤算啥?”
话虽如此,左臂传来的钝痛却像小虫子,一下下啃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离家时娘往他背包里塞煮鸡蛋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盯着铁钎,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奇事。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踩在碎砖上,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紧接着,是日军“咿咿呀呀”的喊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瞬间绷紧了院子里每个人的神经。
“来了!”122师的周排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他的右腿在上次巷战中被流弹打穿,裤管空荡荡地塞在绑腿里,此刻拄着一根断枪当拐杖,枪托早已裂开,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截没被打断的钢筋。
他眼角的皱纹因为紧绷而显得更深,挥了挥手,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袖子:“各就各位!”
士兵们立刻像蛰伏的野兽般分散开来:有人手脚并用地爬上酱园的阁楼,木梯发出“咯吱”的呻吟,他们趴在窗沿后,枪口对准巷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人猫着腰躲在门后,握紧了刺刀,刀刃上还留着昨夜的血痕,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还有人钻进地窖,掀开石板时带起一阵尘土,准备从暗道绕到日军背后,石板的缝隙里透出他们紧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