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公主府,庭院里的菊瓣已显出憔悴的焦边,池塘残荷伶仃,风过时簌簌作响,透着入骨萧瑟。沈青崖独坐在暖阁的南窗下,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关于北境粮饷筹措与边市整顿的奏报摘要,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很快消散在微寒的空气里。
谢云归如今在工部任员外郎,兼着翰林院的差事,品阶不高,但因着长公主举荐与清江浦一役若有若无的功劳,在朝中也算有了立足之地,更得了协理部分北境工造与河防事务的权责。这自然是沈青崖的安排。那把“刀”既已收下,总要有个合用的位置。
他每日晨间会来公主府一趟,有时是递送相关的文书案卷,有时是回禀公务进展,停留时间不长,依足了外臣拜见长公主的礼数,进退有度,言辞恭谨。只是他总会“恰好”在她惯常用早膳或处理文书初罢的时辰前来,汇报完毕后,若是见案头茶凉了,会极自然地吩咐侍女换过一盏新的;若是见她微微蹙眉,会低声提醒一两句奏报中易被忽略的关节。
起初,茯苓和几个近身侍女还会交换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私下议论几句这位谢大人实在“体贴周到得过了些”。但沈青崖对此未置一词,神色如常,日子久了,底下人也便习以为常,只当是殿下默许的一种特殊恩宠。
今日谢云归来时,沈青崖正对着一份户部关于边市茶马交易额度调整的议论文书出神。边市牵涉众多,利益盘根错节,这份文书看似公允,细究之下却隐隐偏向几个与朝中某位老亲王关联颇深的皇商。她看得专注,连他进来行礼也未抬眼。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清润温和,“这是工部拟定的、关于北境三处隘口冬防加固的物料清单与预算,请殿下过目。”他双手奉上一份卷册。
沈青崖“嗯”了一声,示意他放在案边。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户部文书。
谢云归将卷册轻轻放下,并未立刻退下。他静静地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可是户部这份边市条陈有何不妥?微臣……或可参详一二。”
沈青崖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沉静等待的面容。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常服官袍,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许是衙门事务繁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专注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关切。
“不必。”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将那份户部文书合上,推到一边,“工部的预算,放下即可。本宫稍后会看。”
这是明确的送客之意。
谢云归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黯淡,但那黯淡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垂首,恭敬道:“是。微臣告退。” 说罢,便欲转身。
“等等。”沈青崖忽然又开口。
谢云归脚步顿住,回身望来,眼中那点刚刚熄灭的微光又隐隐亮起。
沈青崖却并未看他,只是伸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指尖触及冰凉的瓷壁,蹙了蹙眉,随手泼在了桌角的白玉蟾蜍承露盂里。“茶凉了。”她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任何人无关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