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随着晨光的降临,晨光把海面照得发亮时,宫本雪斋正坐在临时指挥所后屋的矮凳上擦刀。唐刀横在膝头,布条顺着刃口缓缓推过,发出细沙刮石的声响。屋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顿住。他没抬头。
“将军。”五岛密探站在门框边,喘着气,右袖沾了泥水,“刚从北线回来。”
雪斋嗯了一声,手指停在刀脊第三道刻痕处。他知道这人是五岛源次郎手下专跑外线的老卒,脸上那道疤是三年前在对马海峡被朝鲜火铳燎的,平日话少,报信从不带水分。
“南部家。”密探咽了口唾沫,“联合佐竹,练了三百水鬼。就在这几天要动。”
屋内静了一瞬。雪斋继续擦刀,布条移到护手弯角,轻轻一折,翻了个面。他记得去年冬天,有渔民捞上来一双泡烂的皮靴,鞋底钉着铁片,走路沉,但踩冰不滑——那是北部沿海山阴一带忍者的标配。后来再没人提这事。
“三百?”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实数。分三批轮训,在糠之岬东侧湾子。白日扮渔夫,夜里潜海练闭气、割缆、爬船板。有人亲眼见他们用死猪试绑重物沉水。”
雪斋把布条取下,捏在指尖看了看,扔进脚边陶盆。盆里已有几块黑褐色碎布,混着油污和锈屑。他伸手去拿刀鞘,动作不急。
“你头发散了。”他说。
密探一愣,抬手摸头顶。束发绳不知何时松了,一缕灰发垂在额前。他还来不及整理,眼前寒光一闪。
“啪”地一声轻响,发丝断落,飘在半空。
雪斋已收刀入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截断发缓缓落在泥地上,被穿堂风卷到墙角。
“让他们来。”他说。
密探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见过雪斋杀人,也见过他不动声色放走刺客,但从没见过他用这种方式说话——不怒,不冷,也不像在下令,就像说“今天该换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里还搭着湿漉漉的斗篷。“要不要……调人手?”
“不用。”雪斋站起身,拍了拍直垂下摆的灰,“你回去吧。今夜别巡北岸,改走南礁。”
“是。”密探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海图一角。雪斋没再去碰它。他知道这片海域有多少暗流,也知道人心比潮水更难测。三百水鬼听着吓人,可真能派上用场的,顶多一百。剩下的是炮灰,或是用来迷惑耳目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