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沈青禾那一声清晰却微颤的“好”字出口的瞬间,凝滞了那么一两秒。
王秀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从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迅速裂变成一种扭曲的、几乎要噬人的愤怒和恐慌。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招待所狭窄走廊的低矮天花板:“不行!我不同意!沈青禾你这个死丫头,你疯了?!你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承军动了。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微微侧身,再次将沈青禾护在了自己挺拔的身影之后。他没有看王秀兰,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此刻正落在沈青禾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之前弥漫的恐惧和惶惑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所取代。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用这孤注一掷的抉择,将她未来的人生,郑重地交付到他手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信任。
陆承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却又不容忽视的责任感与怜惜交织的情绪悄然蔓延。他见过太多眼神,新兵的怯懦、战友的坚毅、敌人的凶残,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在如此的脆弱无助中,迸发出如此决绝的力量。
他转而看向气急败坏的王秀兰,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王秀兰同志,沈青禾同志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什么叫定了?!”王秀兰几乎要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陆营长!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今天能不知廉耻地跟人跑出来,明天就能给你戴绿帽子!我们沈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这种女儿我不要了,你愿意捡破鞋你就捡!但那介绍信是给我们家玉娟的!你休想……”
“王秀兰同志!”陆承军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威慑力,打断了她不堪入耳的叫骂,“请注意你的言辞!污蔑现役军人家属,是要负责任的!介绍信是组织开具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促成一段合乎规定的革命婚姻。现在,由我直接与沈青禾同志结婚,同样是符合程序、符合规定的解决方案,更能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保护女同志的名誉。这件事,没有比你更好的处理方式。”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义正词严,更是直接抬出了“污蔑军属”的责任,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熄了王秀兰气焰上的虚火。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叫嚣。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能用撒泼打滚那套来拿捏的。他铁了心要管这闲事,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
刘医生也适时上前,语气带着规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秀兰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青禾姑娘是受害者,咱们都应该帮助她、保护她。陆营长这样做,是担当,是仁义。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你们沈家的名声……青禾好了,将来还能记着家里的好,要是真逼急了……”她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暗示让王秀兰打了个寒颤。
是啊,事情真闹开,下药的事情万一被捅出去……王秀兰心里发虚,冷汗涔涔而下。她看看面色冷峻、气场强大的陆承军,又看看躲在陆承军身后、眼神冰冷仿佛看跳梁小丑般的沈青禾,再想到那封可能惹来大麻烦的介绍信……一股极大的不甘和嫉恨啃噬着她的心,但她那点欺软怕硬的算计,在绝对的强势和道理面前,彻底失去了作用。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那双淬毒的眼睛死死地剜着沈青禾,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沈青禾接收到了那恶毒的目光,心底最后一丝对“家”的虚幻留恋也彻底斩断。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继母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陆承军:“陆…陆营长,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