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绵绵,给淮安府衙,钦差行辕偏厅更添了几分阴郁。
潘潢、张居正、严邵庆、杨金水、陆彩、朱七围坐,气氛沉重。桌案上摊着漕河舆图、几份口供和一份刚梳理出的关键线索。
张居正将近几日来的查到的线索分析,手指重重点在清江浦漕河闸口的位置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潘都宪,严钦差,杨公公,淮安一案,脉络已清!五十万两官银失窃,绝非靠过江龙这样的寻常盗匪所为!周汝昌虽已下狱伏法,但他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淮安城内府衙之中必有同党,早已将银子转移!”
张居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舆图上:
“就在盐引挤兑风潮骤起、全城目光被吸引的混乱当夜,有人利用对漕河闸口、巡防换班时辰的精准掌握,动用数艘大型漕船,伪装成满载的粮船,堂而皇之地将五十万两白银分批运出了淮安!
时间,就在库银失窃报官的前夜!方向——北上!”
张居正拿起一份沾着油污的漕丁口供,指着一个名字:
“负责居中调度、协调船只、打通所有闸口关节的关键人物,便是淮安同知——沈敬之!
此人利用同知之权,签发通行手令,以紧急调运为名,为这批赃银铺平了北上的水道!周汝昌在明处制造混乱吸引我等视线,沈敬之则在暗处行金蝉脱壳之计!如今早已将银子进行转移!”
严邵庆神色凝重,沈敬之,鄢懋卿同乡心腹,虽然早有猜测鄢懋卿牵涉其中,但听到张居正如此清晰、证据确凿地指证沈敬之是主谋和执行者,更加证实了心中所想,指向性已不言而喻。
杨金水在一旁轻轻摇着素面折扇,那微微下垂的眼睑下,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也猜对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摇扇节奏变化,掩藏着所有思绪!
“那还等什么?”
潘潢拍案而起,眼中燃起怒火,“立刻拿下沈敬之!追查银两去向!人赃并获,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他话未说完,行辕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和宣喝:
“圣旨到——!巡盐都御史潘潢、巡按御史张居正接旨!”
厅内众人心头猛地一沉。潘潢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祥预感。众人齐刷刷跪倒。
太监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压抑的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淮安盐务,民变频仍,官银失窃,震动朝野。潘潢、张居正,处置失当,难辞其咎……
着左副都御史鄢懋卿为巡盐钦差,总理两淮、两浙盐政,彻查官银失窃一案,整饬盐务。潘潢、张居正,着即移交一应案卷、印信,克日回京述职待参!
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潘潢苦笑着摇头看向张居正,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凉和无奈。
张居正心中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愤怒,却又被一种深沉的明悟所笼罩。
在更高的棋局里,真相本身,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