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月隐云深。
西山废驿荒僻破败,断壁残垣林立,枯草漫阶,夜风穿隙呼啸,萧瑟冷清,最是隐秘避嫌。
段誉布衣简从,温润而立,敛尽帝王锋芒,却自带俯瞰山河的沉稳气度。虚竹僧衣素净,静立一旁,眉目悲悯静定,渊渟岳峙。
二人静候片刻,两道黑影如约踏夜而来。
为首仍是萧继远,此番已然卸去重甲,只着玄色暗纹劲装,束发整齐,褪去沙场凛冽,却依旧满身刚正风骨,步履落地无声,进退有度,久经戎马的克制尽显无疑。
其身侧紧随一名中年文士,正是中书门下侍郎耶律嵩。
耶律嵩身为皇族旁支,自幼养于宗室,形貌气质全然不同于沙场武将。他年近中旬,身形清挺修长,着一身辽廷素雅文官锦袍,衣袂整洁、风骨端严。面如温玉,眉目清俊儒雅,鼻梁端正,唇线清敛,一双眸子漆黑透亮、藏思藏谋,是常年伴驾朝堂、观尽权变的深沉审慎。
他无武将的杀伐锐气,却有文臣的隐忍通透,眉宇间常年凝着一层淡而不散的忧色。身为萧大王提拔旧臣,他不肯党附主战权贵,常年被朝堂边缘化,遇事谨言慎行,神色清淡克制,喜怒从不形于色,唯有谈及民生国运时,眼底才会掠过真切焦灼。
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一站得如山稳重、一站得如竹清挺,并肩立于破败驿庭之内,自带辽廷股肱重臣的气度。
萧继远入驿立定,率先拱手,语声沉而沙哑,裹挟多年风霜感慨:
“多年了,世间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提及南院大王旧事。二位义士千里北涉荒原,冒死入辽,不知今日前来,究竟为何?”
段誉上前半步,神色诚恳坦荡,不卑不亢,开门见山:
“将军、耶律大人。今日北上,不为私怨、不为争疆、不为图谋辽国半寸土地,只为止天下大乱,救辽国民生。”
他目光平视二人,缓缓铺开当下危局,条理分明、句句诛心:
“如今金、西夏、蒙古暗中缔盟,相约联手南下,瓜分中原、南疆、北疆山河。辽国举国备战、磨刀霍霍,看似可趁乱分利,实则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
耶律嵩眉头微蹙,清俊眉眼间忧色更重,轻声长叹,音色温沉却透着无力:
“我身居朝堂近侍,最知国内虚实。如今朝堂风气躁进,君王贪功好大,主战派日日煽风点火,举国沉醉于瓜分天下的美梦。我数次上书、御前陈情,言国力亏虚、民生疲敝、不可轻战,皆被斥为怯懦误国、败坏军心,屡屡被当庭驳斥,实在无力回天。”
虚竹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悲悯,却字字通透大局:
“大人、将军皆是忠义明白人。辽国现下外强中干、内疾深重。
朝堂党争不断、吏治腐败,府库空虚、粮草不济;连年灾荒四起,百姓疲敝流离;兵卒看似百万之众,大多仓促征召、久无精训,只具声势、难经硬仗。
如此国力,安能支撑列国混战?”
萧继远面色愈发沉肃,刚毅面容染上浓重忧色,指节不自觉攥紧,骨节泛白,沉声叹道:
“我掌边军最是清楚。如今全军仓促备战,兵心浮躁、士卒大半厌战。人人皆知,此战非保家卫国,只为君王贪功拓土,无一人真心愿死战沙场。军心早已浮动,只是无人敢言。”
木婉清静立侧旁,眸光清冽锐利,适时补出最尖锐的利害关键,音色清泠、一针见血:
“最可怕的从不是战败,而是赢亦覆灭,败亦覆灭。
辽国若出兵参战,胜,则诸国忌惮辽地崛起,事后必联手削辽、合围北疆;
若败,则战火燃遍辽土,兵马耗竭、百姓流离,举国倾覆。
左右皆是死局,唯独中立不战,方能保全国运。”
一语落地,废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夜风穿残垣而过,吹动枯草瑟瑟作响。
萧继远虎目沉沉,眼底风雷隐动,常年戍边的刚毅面容几经变幻,从审慎、凝重,渐渐转为沉痛。他半生戎马,守的从不是君王霸业,而是北疆百姓安宁,此刻句句真话,狠狠戳中他心底最深的顾虑。
耶律嵩则默然垂眸,长睫微掩眼底忧思,清俊面容一片沉凝。他久居朝堂,看透诸国尔虞我诈,却始终无力点醒沉迷拓土的辽王,此刻听闻透彻剖析,心中积压已久的忧虑尽数落地。
良久,耶律嵩抬眸,神色郑重恳切:
“二位所言,句句属实,洞穿时局。可我二人官微言轻,独木难支,如何能撼动王心、阻举国战势?”
段誉目光坚定,缓缓道出全盘分化之计:
“正因二位是萧大哥旧部,方有旁人没有的分量。
我不需二位一朝一夕强谏逼王,只需循序渐进、日日浸润、层层离间。
第一,将军在军中稳军心、散战意。暗中告知各级将卒,此战凶险、国本空虚,令全军厌战、避战,让朝野皆知——军心不愿开战。
第二,耶律大人居中朝堂,联合一众持重老臣,日日入宫陈情。细数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灾荒未平之弊,言明联兵之祸、列国叵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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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暗中散布流言,挑拨金、蒙猜忌。言金意在吞辽土,蒙意在借道耗辽兵,让辽王心中对盟友生出疑窦、步步疏离。”
段誉目光诚恳,重提旧恩、稳住二人心志:
“当年萧大哥镇守北疆一生,不求争霸,只求辽宋安宁、百姓安居。
二位深受大王知遇提拔大恩,今日护辽民不罹战火、护辽国不陷覆灭,便是承大王遗志、报旧日恩义。”
提及萧峰三字,萧继远眼底骤然泛红,铁血硬汉眉宇狠狠颤动,胸中忠义热血翻涌,压在心底多年的感念与遗憾尽数翻涌上来。
他半生荣辱、一身本事,皆源自南院大王。昔日大王护北疆太平,如今大王已逝,若任由辽王昏聩开战、毁尽北疆安宁,他此生有愧恩义。
当下他重重拱手,身姿如山岳躬身,语气铿锵决绝:
“段皇所言极是!南院大王一生守北疆无战火、百姓无流离。我萧继远身为大王一手提拔的部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辽坠入乱世火海、让大王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我愿牵头军中所有旧部,稳军心、散战意,拼死劝谏大王中立,纵使得罪满朝主战权贵,亦在所不辞!”
耶律嵩亦肃然躬身,清俊面容褪去所有温润淡然,神色坚定肃穆:
“我身居朝堂,自当担此重任。此后我串联朝中稳健老臣,日日递进谏言、拆解主战流言、剖析列国祸心,层层瓦解大王贪战之心。
纵使被贬、被斥、疏远闲置,我亦不退半步。不负萧大王知遇之恩,不负大辽万民。”
二人彻底定下心志,甘愿里外配合,助段誉、虚竹分化辽廷、止住战乱。
段誉见二人应允,心中大石落地,沉声再补一句定心之言:
“二位放心。此番行事,我三人全程暗中策应。
朝堂风浪,我等为你遮护;军中变故,婉清可为你暗中肃清。绝不连累二位身家性命、家族老小。”
至此,辽国内线,彻底打通。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旧部归心、大局已定。
夜风吹拂残垣,夜色深沉如墨。
北疆分化大计,从无稽之谈,化作步步可落的实策。
只待朝堂风起、军心渐散,徐徐动摇辽王心志,彻底斩断四国合纵的北疆臂膀。
辽都上京,秋深霜重。
连日北风卷地,横扫皇城琉璃瓦,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将整座辽宫锁在一片冷肃死寂之中。天光阴翳,日色淡薄,连往日高悬殿宇的暖阳都隐入厚云,整座皇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肃杀浸骨的压抑。
大安殿乃辽廷正殿,白玉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天阙。殿外两侧戈矛森列,铁甲卫士肃立如石雕,纹丝不动,甲叶映着惨淡天光,泛出冰冷森寒的金属光泽。北风穿廊而过,卷动旗幡猎猎狂响,却吹不散殿内凝滞如铁的紧绷气氛。
今日大辽临朝,议事主题唯有一桩——敲定联金、联蒙、联夏,四路合兵,南下瓜分中原大计。
殿内文武分班肃立,武官左列、文官右列,人人蟒袍玉带、铁甲佩刀,却无一人敢私语动静。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或亢奋躁进、或忧心忡忡、或隐忍观望。
以枢密使耶律烈为首的主战派系,立于武官前列。
耶律烈身形肥壮,满脸悍戾,眉眼间尽是贪功嗜利的狂傲。他素来嫉恨萧峰昔日权位,更巴不得乱世起兵、借军功独揽朝权,此刻胸有成竹、面带喜色,只待辽王一纸诏令,便要调遣举国兵马,挥师南征。
朝堂气氛一边倒,主战声浪压盖全场,大半朝臣畏惧权贵、顺势附和,唯有寥寥数名老臣垂首默然,无力相争。
辽王端坐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镶金龙袍,面容苍老却眼神贪厉。他双手按在龙椅扶手,指尖微微摩挲,眼底满是扩张疆土、称霸北国的勃勃野心。连日来四方使节频频来朝,许诺共分山河、共享富贵,早已将他心中战火彻底点燃。
“诸卿,”
辽王声音低沉沙哑,回荡空旷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金、蒙、西夏三朝约我共举大义,瓜分宋土,千载难逢之机。朕决意整军南征,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主战派瞬间出列。
耶律烈跨步上前,躬身高声,语气激昂亢奋:
“陛下圣明!中原积弱、南疆松弛,正是我大辽崛起之时!四国联军齐出,必能踏破河山、开疆拓土,建万世伟业!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即日发兵,勿失天时!”
一众主战武将紧随其后,纷纷附声请战,殿内一时战意喧嚣,声势滔天。
就在主战声浪鼎沸、大局看似已定之时——
右列文官班中,一道清挺身影缓步出列。
正是耶律嵩。
他身着素色文官锦袍,身姿清直如竹,在满朝躁进贪功之徒中,显得格格不入。眉目温润却神色凛然,步履从容不迫,直面满堂主战汹汹之势,无半分怯退。
他立于殿中,躬身叩拜,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满堂嘈杂:
小主,
“陛下,臣有本奏,南征不可行,大辽万万不可入局乱世!”
一语落地,满殿骤然一静。
方才喧嚣鼎沸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耶律嵩身上,错愕、嘲讽、冷眼、敌视,纷杂而至。
耶律烈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狠厉杀机。
辽王眉峰骤然紧蹙,面色不悦,沉声道:“耶律嵩,三朝盟约在前,乱世良机在手,你为何独言不可?”
耶律嵩不慌不惧,抬头直视龙颜,字字恳切、句句泣血,层层铺陈辽国危局:
“陛下只看见分土之利,却不见灭国之祸!
近年大辽朝堂内耗不止,吏治废弛,各州秋粮歉收,北地寒霜毁田,民间饥民四散、流民遍野。府库粮草空虚,不足以支撑举国远征半年之久!
且我大辽连年无大战,兵备松弛、军械老旧,仓促募兵、临时整军,兵士未经操练、将卒互不相识,看似百万大军,实则乌合之众!”
他语声愈发沉痛,直指诸国叵测祸心:
“金人性最暴戾,常年觊觎我燕云旧地,今日结盟不过是假意借力。待其吞得中原沃土,转头第一个便会侵吞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