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大惊:“父亲!关羽就在对岸,若我军撤退时……”
“他不会追。”陆逊淡淡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不会追,只会笑。”
陆抗无言以对。
命令层层下达。吴军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拔寨、装船、撤退。水师殿后,陆军先行,秩序井然,无懈可击。
对岸,关羽站在公安城头,望着吴军撤退的船队,久久无言。
关平来到他身边,轻声道:“父亲,陆逊……退了。”
关羽点头:“他不得不退。”
“为何?”
关羽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帆,沉默良久,才道:“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攻不下江陵了。”
不久后,吴军全部撤回江南。
陆逊回到武昌,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陆抗推门而入
他看见父亲端坐在案前,衣冠整齐,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案上放着一封信,是写给孙权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臣逊,受孙氏三世厚恩,竭尽驽钝,死而后已。今国事艰难,臣不能分忧,反遭疑忌,何颜立于天地?唯有一死,以明心迹,以报先主。”
信旁,是孙权那封斥责诏书。
陆逊没有死。
他还活着,但已和死了没有分别。
从那天起,他一病不起。不是刀伤,不是毒药,是心死了。孙权那一道道斥责的诏书,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抗儿……”他躺在榻上,拉着陆抗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为父……为父这一生……无愧于江东……”
陆抗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陆逊望着屋顶,眼神渐渐涣散。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拜见孙权的场景,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那时的孙权,英姿勃发,对他说:“伯言,江东的未来,在你肩上。”
他看到了自己一步步登上大都督之位。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信任自己的君主,如今正用一道道诏书,把他推向深渊。
“抗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保全陆氏……”
陆抗握紧他的手,泣不成声。
陆逊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如同一盏燃尽的油灯,熄灭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陆抗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出房门。门外,陆氏族人已聚了一地,人人面带悲戚。
陆抗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却沉稳:
“父亲……去了。”
他没有说怎么去的,也没有人问。
他们都知道,大都督是“愤恚而卒”,被那些斥责的诏书,活活逼死的。
陆抗跪倒在地,无声泪流。
他没有喊叫,没有惊呼。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选择,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跪了许久许久,终于站起身,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对着父亲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放心。抗儿……记住了。”
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