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江晏就来掀被子了。
我迷迷糊糊被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他一句话没说,只把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丢在我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我抱着衣裳坐在床沿上打了好几个哈欠,窗外天是灰青色的,鸟都没醒。
说不清是第几个早晨感叹,命运如此多舛。
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陈慎已经在那儿了。
马步扎得稳稳当当的,两条腿像钉在地上,拳头收在腰间,一拳一拳往外打,动作干净利落,晨光里能看见他额角沁出来的薄汗。
眉心那颗红点被汗水染得格外鲜明。
江晏坐在门口那张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截枣木,小刻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屑簌簌落在他膝头的布上。
他头也没抬,只在我路过他面前时,一如既往的发布任务:“扎马步,一刻钟。”
我应了声好,乖乖站过去,腿刚弯下来就开始酸。
过了约莫半刻钟我就开始偷懒了,膝盖悄悄往上抬,腰也塌下来。
江晏连眼皮都没掀,眼睛就和长在脑袋上一样,手在脚边摸了一下,一枚小树枝从他指间飞出来,不偏不倚打在我本就不聪明的脑袋上。
“绷直。”
我龇牙咧嘴把腿重新压下去。
陈子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搬了张竹摇椅搁在廊下,整个人往里头一瘫,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天。
日光透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脸上,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哎呀。”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小冬瓜,你瞧你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多学学你小师兄,这都扎半个时辰了,也没见像你这样。”
我咬着牙没理他,扫了眼一旁的小师兄,不由得有些佩服。
见我没理人,陈子奚又补了一句:“江晏你也真是,孩子大清早的还没吃早饭呢,你就让人站桩——哟,这树枝丢得准,再来一个。”
江晏没理他,手上刻刀没停,但我余光瞥见他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一刻钟终于熬完。
我瘫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陈慎正好收拳,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面色如常,呼吸都没乱,嘴角却好像往上弯了一点,
我觉得他肯定在笑话我。
小师兄走过来,朝我伸手,我正要把手搭上去,院子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满崽真勤快,这么早就练上啦?”
陈慎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暗暗捏了捏拳。
寒姨挎着食盒走进来,步子轻快,裙摆扫过石板上的落叶,一身大红色的锦衣衬着她格外明艳。
寒姨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掀盖子,热腾腾的糯米香气扑出来,混着红糖和枣子的甜味儿。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滚带爬凑过去。
“寒姨!”
寒姨捏了一下我的脸:“慢点慢点,都是你的。”
我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第一口都快咬下去了,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偏过头,看见陈慎正站在几步开外,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糕点上,但又很快移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桂花糕递过去。
“小师兄,给你。”
陈慎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块糕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给他。
过了两息,他伸出手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带着晨风里的一点凉意。
“谢谢。”他说。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模糊的床帐顶,后脑勺闷闷地疼,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动了一下胳膊,有人立刻按住了我的手。
“别乱动。”
是陈慎的声音。
我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帕子,眉心的红点皱在一起,眼底有些发青。
他见我醒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把帕子重新叠了一下敷在我额头上。
帕子凉丝丝的,我舒服得哼了一声。
然后我就听见外头寒姨的声音,高高低低的,隔着门帘都挡不住那股火气——
“江无浪你怎么回事!大清早寒露那么重,你就给孩子穿一件单衣!你看看这烧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江晏没吭声。
“你哑巴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发烧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陈子奚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点心虚的笑意:“寒老板,昨夜......”
“昨夜什么昨夜!你别跟我说昨夜!你也跑不了!”
寒姨一顿骂劈头盖脸砸过去,“两个孩子浑身泥水回来你不拦着喂药,还让他们就那么睡了?你当大夫的你不懂风寒入体是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