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弟兄，冲到船头，独眼瞪得溜圆：“你们……你们也是陈掌柜的人？！”

那一日，两船人在那礁石滩后头，喝光了乌龙涧带的最后两坛酒。

酒是苦的，海是黑的。可那一夜，两拨素不相识、从两个域跋涉了上千里的人，坐在一块儿，把各自那笔几百年的账，对了一遍。

对到后来，谁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发现，账上那个欠债的人，是同一个。

更凶险的是——主上虽内乱，可那散布幽冥海外围的残余爪牙、那运料的邪修，得知数域竟有大批人马杀来，岂能坐视？

一支支赶赴的队伍，在那噬魂的海途里接连撞上主上爪牙的拦截、伏击。

有恶战，有牺牲，有几度险些溃散的绝境。

可那一支支队伍——虬髯汉的血仇、守脉人的血债、落魄城废物的恩义——那压了几百年、几年的恨与念，化作一股谁也挡不住的心气，硬是顶着那噬魂的怨煞、顶着那爪牙的拦截，一步一步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一条涓涓细流汇成一条小溪，一条小溪汇成一道江河，一道道江河——

在那极北的幽冥海外围，终于汇成了一股怒涛。

这一股怒涛，不是天生的。它是一条条涓涓细流，顶着噬魂的怨煞、顶着爪牙的拦截，一路死着人、一路不肯回头，才在这极北的海外围，一点一点，汇起来的。

主上把这些人，当作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当作烧了几百年的柴薪。他没想到，这些被他踩在脚底、判作废物的蝼蚁，有朝一日，会顶着他这满海的至阴绝地，汇成一股，直扑他老巢的怒涛。

那不是什么齐整的大军。那是一群被这世道判过“废”、被主上坑得家破人亡、却从那泥里、那绝望里重新站起来的苦命人，汇成的怒涛。

各有各的血仇，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算盘。

汇到外围那处礁盘上时，场面其实很乱。

云梦域的草莽嗓门大，凑在一处就嚷；东胜域那帮落魄城的废物，各有各的怪毛病，有人怕水，有人怕黑；守脉人不爱说话，只自己扎一堆；还有些从别处赶来的零散队伍，谁也不认得谁，互相提防着。

为着谁先走、谁断后、伤员安置在哪条船上，前后吵了三回，差点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