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顺藤摸瓜,在陈年卷宗里“挖呀挖”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笙一行人在汜水县开始了有条不紊却又暗藏机锋的调查。

表面上,陆明笙每日都按时去县衙“坐班”,在吴大有安排的那间静室里,翻阅着各种看似相关、实则价值有限的文书卷宗。他不再急切地追问“赠与契”税契记录的事,仿佛接受了吴大有“需要时间查找”的托辞,转而将精力投入到对案件其他环节的“合规性核查”上。

他调阅了沈家案历次堂审的完整笔录,逐字逐句核对,寻找前后矛盾或记录含糊之处;他要求查看当初县衙派去现场勘验沈家铺面、以及询问两名“中人”家属的差役所写的原始手札(而非整理后的正式文书);他甚至调取了永昌元年前后几年,汜水县衙处理其他田产纠纷、确认产权文书的案例卷宗,美其名曰“学习地方办案规程,以便准确理解本案”。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严谨细致、初来乍到想要熟悉情况”的京官形象,让一直暗中观察、戒备的吴大有和方县令,既挑不出毛病,又无法拒绝,只能疲于应付。大量的文书被搬进搬出,王、李二位书办埋头记录,陆明笙则像个沉静的学究,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提笔记录下什么,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

吴大有起初还亲自陪同,后来见陆明笙并无“出格”举动,便渐渐松懈,多数时候只派个小学徒在门外听候,自己则时不时借故离开。陆明笙乐得如此,这正是他想要的——让对方放松警惕,同时也能更自由地观察这些文书的“成色”。

几天下来,陆明笙从这些看似常规的文书中,发现了更多蹊跷之处。

比如,初审时负责现场勘验铺面的两名差役,在原始手札中对铺面内部陈设、货品、账簿情况的描述极为简略,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与后来正式文书中“勘验无异常”的结论存在微妙差异。而这两名差役,其中一人在案发后不久便“因病辞差”,离开了汜水,另一人则在去年一场“意外”中摔断了腿,如今卧病在家,神志时昏时清。

又比如,那些被调来“参考”的其他田产纠纷案卷,陆明笙敏锐地发现,有几份涉及确认老旧契据真伪的案件,其鉴定流程、记录格式、乃至参与鉴定的“中人”或“乡老”身份,都与沈家案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仿佛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模板”。而这几份案卷,最终大多是以“证据不足,维持现状”或“双方调解”结案,未能深究。

最让陆明笙在意的,是户房的档案管理。在调阅其他卷宗时,他“顺便”观察了送取文书的小学徒进出库房的路径和手续。那库房就在静室不远的院子深处,门上有锁,但钥匙似乎并非由专人严格保管,吴大有和另外两名户房老吏都有。存取文书虽有记录,但那记录簿就随意放在库房外间的桌上,字迹潦草,涂抹常见,管理相当粗疏。这为“塞入”或“调换”某些文书,提供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与此同时,陈平那边的暗中调查也有了进展。

两名“中人”,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老四,都是县城里的破落户,平日做些零工,好酒贪杯。赵四“病死”前,曾连续数日不见人影,邻居只道他又去哪里混喝了,等发现时已死在城隍庙后破屋里,浑身酒气,官府草草验了说是“饮酒过度,猝死”。孙老四“落水”则更蹊跷,是在一个雨夜,失足跌入城西的臭水沟,等人发现早已溺毙,身上并无外伤,也以意外结案。

陈平设法接触到了赵四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城外乡下)和孙老四的寡妻。赵四的侄子提起这个叔叔,一脸鄙夷,说他“死就死了,清净”,但隐约提及赵四死前那段时间,似乎“手头阔绰过一阵”,还吹嘘“帮了贵人的忙,得了赏钱”。孙老四的寡妻则哭哭啼啼,说自家男人是“没福气的”,落水前那晚似乎心神不宁,喝了闷酒,嘴里嘟囔过“这钱拿着烫手”、“怕是没好下场”之类的话,但她当时没在意。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性:赵四和孙老四,很可能并非自然死亡或意外,而是被灭口。他们作为“中人”,或许一开始只是被小利收买,在伪造的“赠与契”上签名画押,后来意识到事情严重,或想索取更多封口费,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李书办那边,也打听到了那位老塾师的消息。老塾师姓郑,名廉,字清远,是汜水县本地人,年少时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便在县城开了间私塾教书,也常替人代写书信、契约,在本地算是有些文名的“老先生”。郑塾师家境清贫,但为人古板,自诩清高,与县衙的人并无深交,与沈荣似乎也仅是认识,并无特殊往来。但李书办从一个茶馆伙计那里听说,大概在沈家案发、需要笔迹鉴定前后,郑塾师似乎生过一场小病,在家休养了十来天,那期间沈荣曾提着礼物上门探望过两次。后来郑塾师病愈,出具了那份“笔迹相似”的鉴定文书。伙计还说,郑塾师近来似乎有些郁郁寡欢,常独自叹气,学塾里的学生也说他讲课不如以往有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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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期间,沈荣探病……病愈后出具鉴定……”陆明笙手指轻敲桌面。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别有目的的“公关”?郑塾师的郁郁寡欢,是因为对自己出具的鉴定内心不安,还是另有隐情?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暗流,悄然汇聚,指向沈荣、吴大有,以及那份疑点重重的“赠与契”。但截至目前,所有这些都是间接证据、合理怀疑,缺乏能将他们钉死的、直接的、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赠与契”系伪造的核心指控,没有找到伪造的实物工具(如仿写的字帖、伪造的指模工具),没有找到直接参与伪造的人证(赵四、孙老四已死),甚至那份“赠与契”本身,在现有技术条件下,也很难被权威地、无可争议地判定为伪作。

陆明笙知道,他需要找到更坚实的突破口。而这个突破口,很可能就隐藏在县衙那些浩如烟海、管理混乱的陈年卷宗里,或者,在某个被忽略的关键人物身上。

这天下午,陆明笙照例在静室“看卷宗”。吴大有又借故离开了,只留那个小学徒在门外打盹。陆明笙看似随意地翻着一本关于本地里甲户籍管理的旧册子,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库房的方向。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每天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是库房最“空闲”的时候。看守的老吏通常会在这个时辰溜去茶房喝茶闲聊,库房外间往往空无一人。而内库的锁,虽然需要钥匙,但外间存放索引目录和近期常用文书的地方,并无严格看守。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需要“意外”地发现点什么,打破目前的僵局。而最好的“意外”,往往发生在看似常规的流程中。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门外喊道:“小学徒!”

那正打盹的学徒一个激灵醒来,忙不迭跑进来:“陆、陆老爷,有何吩咐?”

“我看了几日,有些头绪。想查一下永昌元年,本县商户的‘行帖’(营业执照)登记存根,特别是西街那一带的。不知这类文书,可还在库中?调阅可方便?”陆明笙语气平和,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行帖存根?”小学徒挠挠头,“这个……应该是在户房产房那边的存档里,时间久了,恐怕不好找。小的得去问问吴师父……”

“不必麻烦吴书吏了,”陆明笙摆摆手,“我与你同去库房看看目录便知。若实在难寻,也就算了,只是忽然想到,或许能从沈家铺面当时的经营许可上,佐证些情况。”他说得合情合理,而且姿态随意,仿佛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查阅。

小学徒见他如此说,又想着只是去看看目录,而且陆明笙是京里来的官,不敢得罪,便点头道:“那……那小的带老爷去库房外间看看目录。不过内库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

“无妨,看目录即可。”陆明笙微笑道。

两人离开静室,穿过小院,来到库房所在的院子。院中寂静,果然不见那看守老吏的身影。库房外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靠墙摆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册簿,光线昏暗,尘土味扑鼻。正中一张大桌上,凌乱地放着几本厚重的目录册和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