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陆明笙看向李书办,“你继续盯郑塾师那边。想办法制造个‘偶然’机会,让我能与他‘偶遇’并交谈,不要显得太刻意。或许,可以从请教本地风物、或者他擅长的经学问题入手。我需要亲自探探他的口风,看他那份鉴定文书,到底是怎么做出的,心里有没有鬼。”
“是,下吏想办法。”李书办应道。
“王书办,”陆明笙又对年长的王胥吏说,“你心思细,继续整理我们这几日查阅的所有文书记录,尤其是涉及时间、人物、流程有矛盾或模糊之处的地方,做好摘要,以备后用。另外,留意县衙内,除了吴大有,还有哪些胥吏可能与他关系密切,或者对沈家案知情。”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分头准备。陆明笙独坐房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推演着各种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接下来的行动,如同在雷区中穿行,一步踏错,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火烧身。他必须充分利用大理寺评事的身份所带来的那点威慑力和调查权,但又不能过度施压,以免逼得对方铤而走险。
他想到了顾怀舟的叮嘱——“低调行事”、“依法依规”、“遇重大变故需密报”。目前的情况,似乎还未到“重大变故”的程度,但已然触及了案件的核心。他决定,暂时不向顾怀舟密报这条发现,以免过早惊动上层,也可能让顾怀舟认为他沉不住气。他要靠自己,在汜水县打开局面,拿到更确凿的证据链。
第二天,陆明笙依旧去县衙“看卷宗”,神态如常。吴大有似乎并未察觉库房的小插曲,依旧那副恭敬中带着疏离的样子。陆明笙甚至主动与他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本地气候、物产,显得很是随和。
午后,陈平那边传来了消息。他“偶遇”了刘老吏,在一家茶铺“闲聊”了半个时辰。据陈平说,刘老吏起初很警惕,但几杯茶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他抱怨库房的差事辛苦又没油水,怀念年轻时在户房管账的“好时光”。提起吴大有,刘老吏语气有些复杂,说吴“能干,会来事”,但“心思也活络”。至于永昌元年末的事,刘老吏记忆模糊,只说那段时间衙门里好像事挺多,年底对账、盘库,忙得脚不沾地。当陈平“随口”问起有没有修补重要旧文书这类特别费神的活儿时,刘老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有过……对,是吴书吏,说是发现几份老田契快烂了,要赶紧描补一下,还特意领了好的朱砂和宣纸……唉,具体是哪份,记不清了,年成久了。”
陈平没敢多问,又扯了些别的,便告辞了。虽然没得到“修补的就是沈家赠与契”这样的直接证言,但刘老吏的话,至少印证了“匠籍物料支领”册上记录的真实性,也侧面说明吴大有当时确实以“修补田契”为由,动用过精细材料。
这是个好的开始。
又过了一日,在李书办的巧妙安排下,陆明笙“偶然”在县城一家售卖文房四宝、兼带装裱字画的老店里,“邂逅”了正在为学塾选购纸张的郑塾师郑廉。
李书办上前搭话,自称是游学的书生,慕名郑塾师德才,请教了几个关于《春秋》经义的“难题”。郑塾师起初有些意外,但见对方态度恭谨,问的也确实是学问上的事,便捻须解答了几句。李书办趁机引荐了“一同游学、亦好经史”的“陆兄”。
陆明笙上前,执晚辈礼,言辞恳切,谈吐文雅,很快就与郑塾师聊了起来。他没有提及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话题,只是就着经史子集、地方风物、教育后学等话题,与郑塾师交谈。郑塾师见这位“陆公子”年纪虽轻,但学识颇为扎实,谈吐不俗,且态度真诚,毫无京城来人的骄矜之气,渐渐放下了戒心,话语也多了起来。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明笙见时机差不多,便似不经意地感叹道:“晚生一路行来,见各地风俗文书颇有差异。听闻先生不仅学养深厚,于笔墨鉴定一道亦颇有心得,实在令人钦佩。晚生家中亦藏有几幅先祖手泽,可惜年代久远,有些字迹漫漶难辨,一直想找人看看,却苦无良师。今日得见先生,方知人外有人。”
郑塾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如何逃得过陆明笙的眼睛。他捻着胡须,含糊道:“老朽不过是年轻时多看了几本帖,略知皮毛,当不得‘心得’二字。鉴定之事,最需谨慎,稍有差池,便可能误判,愧对先人,亦愧对信赖之人啊。”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似有无限感慨。
陆明笙心中一动,知道触动了对方的心事。他不再深问,转而聊起其他轻松话题。又坐了片刻,便与李书办一同起身告辞,言道改日再登门请教。
离开文房店,陆明笙对李书办低声道:“郑塾师心里有愧。他那份鉴定,恐怕做得并不踏实。只是不知,是受了胁迫,还是被蒙蔽,或者……另有隐情。”
“评事,那我们接下来……”
“暂时不要再去打扰他,免得惊了他。但可以让陈校尉派个机灵的兄弟,暗中留意他的动静,看他近日是否与吴大有或沈荣有接触,或者有无其他异常举动。”陆明笙吩咐道,“我们现在手头的线索,已经指向了吴大有。接下来,该正面碰一碰了。不过,不是硬碰,而是……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李书办不解。
陆明笙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明日,我去县衙,不再看那些边角料。我要正式、公开地,要求调阅永昌元年腊月,户房所有关于‘田产文书修补、重录、备案’的原始记录和存档文书,特别是吴大有经手的那部分。理由是,核查沈家‘赠与契’的备案流程是否完整合规。”
李书办明白了。这是要打草惊蛇,但惊的是明面上的、合乎程序的“草”。陆明笙不再暗中查访那条“物料支领”记录,而是以此为由,正大光明地要求核查吴大有当时的公务记录。如果吴大有心里有鬼,面对这样直接、且难以拒绝的核查要求,他必然会慌乱,必然会想办法弥补漏洞、统一口径、甚至销毁证据。而他一动,破绽可能就露出来了。
“同时,”陆明笙继续道,“陈校尉那边,要加强对吴大有、沈荣,以及那个刘老吏的暗中监视。看我们提出这个要求后,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紧急的串通,会不会有异常的举动,比如突然去库房‘整理’旧档,或者突然去找郑塾师‘叙旧’。”
“是!”李书办精神一振,感觉调查进入了更主动的阶段。
当晚,陆明笙在客栈房中,仔细斟酌了明日向方县令和吴大有提出核查要求的措辞和理由,务必做到有理有据,无从推诿。他还要准备好,如果对方以“年代久远、记录散佚”等理由搪塞,他该如何步步紧逼,又不至于撕破脸皮。
窗外,汜水县的秋夜格外宁静,但陆明笙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即将变成漩涡。
猎手,已经悄然张网。而猎物,似乎还懵然不知,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